"快到了。"莜莜朝前方努了努嘴。
远远的,驿站那排灰扑扑的屋顶已经能看见了。比她记忆中旧了一些,屋檐的瓦片碎了几块,墙根下的积雪堆得比别处高,可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悠着,光秃秃的,但枝梢上已经冒出了毛绒绒的小苞。莜莜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跟七年前一样。"
顾晏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赵大叔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眯着眼抬头,先是看见那辆陌生的马车,然后看见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个穿蓝布袄裙的姑娘,梳着利落的发髻,冲他咧嘴一笑。赵大叔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了。
"……莜丫头?"
"赵大叔。"莜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眉眼弯弯的,"我回来了。"
赵大叔的手在棉袄上搓了两下,像是想拍她的肩膀又不敢,最后使劲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巴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哎呀,你这丫头,走了也不捎个信回来!赵婶天天念叨你,说北地风大,不知道莜丫头的厚衣裳带够了没有――"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越过莜莜的肩膀,看见了后面那个正从车辕上跳下来的青袍男人。赵大叔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顾晏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上有疤,从眉心到下颌,纵横交错。可赵大叔认出了那双眼睛。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晏先生?"
顾晏惜走到莜莜旁边站定,冲赵大叔微微拱了拱手。"赵叔,多年不见。"
赵大叔看看他,又看看莜莜,再看看两人并肩站在雪地里被日光拖出来的影子,忽然咧嘴笑了。他弯腰把地上的烟杆捡起来,在鞋底磕了磕,往门槛边上一靠,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行,回来就好。赵婶在后头灶上炖羊肉呢,你们先进去暖暖,我去把马拴了。"
莜莜和顾晏惜并肩跨过驿站的门槛。屋里还是老样子,灶台在左手边,炕在右手边,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炉膛里的火正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烘出一层暖融融的红光。赵婶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莜莜先是一愣,然后"哎哟"一声放下手里的汤勺,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拍着她的后背连声说:"瘦了瘦了,这丫头瘦了――"莜莜被赵婶粗壮的手臂箍着,闷闷地笑了一声,眼眶却有点湿。
赵婶松开她,又看见了站在后面的顾晏惜。她打量了他两眼,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大概是认出了他脸上的疤,也想起了当年那个在驿站住过两个月的少年。可她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擦了擦手,从灶台边上多拿了一副碗筷摆在桌上,招呼他们坐下:"快坐快坐,羊肉汤刚出锅,趁热喝。"
羊肉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莜莜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坐在对面的顾晏惜,他正低头喝汤,侧脸被灶火照得暖融融的,疤痕在暖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赵大叔从外面进来,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卷了一袋烟,不紧不慢地开口:"莜丫头,你爹的坟今年清明我给修过了,添了新土,烧了纸钱。你既然回来了,得去看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