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蹲下来,把从驿站带来的香烛插进雪地里,用火石点着了。她看着青烟袅袅升起,融进灰白的天色里,蹲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爹,我来了。"她伸出手拂了拂墓碑上的落雪,"这些年的事,女儿都查清楚了。害你的人已经伏法了,你不用再担心了。"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顾晏惜一眼。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垂着眼。莜莜转回去,对着墓碑继续说:"我把晏先生带来了。就是当年您托付东西的那个人。他帮了我很多,也等了很久。往后……我们俩一起过日子,您放心。"她说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顾晏惜。顾晏惜走上前,也在墓碑前蹲下来。他看着那块被风雪打磨了多年的青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碑前被风吹歪的一截残香扶正了,声音低低的,像压了很多年终于能说出口的话:"将军,你托我的事,我办到了。莜莜长大了,长成了很好的人。"
他说完没有多停留,站起来回到莜莜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看着香烛的青烟往天上升去,被山风吹散了。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莜莜觉得心里头那根绷了七年的弦,这一刻才彻底松了下来。她伸手碰了碰顾晏惜的手,他接住了,两个人牵着手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地往山下走。
回到驿站的时候已是午后。阳光从云层后头透出来,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把屋檐上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赵大叔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他们回来,笑眯眯地朝院子里努了努嘴――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系了一根红绸。赵婶的声音从灶屋里传出来:"你们几个年轻人,总得有些好彩头!北地人讲究这个,迎春迎福,回头等槐树开花了,那才叫好看呢!"莜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根红绸在风里飘飘荡荡的,被日光映得鲜艳夺目。她转头看了顾晏惜一眼,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在日光里清清楚楚的,眉梢眼角都舒展着。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安稳。莜莜在驿站旁边收拾了一间空屋子,当作临时的诊室,替周边村落的百姓看诊抓药。北地偏远,缺医少药,她每回拎着药箱子出去走一圈,回来的时候总有人塞给她几个鸡蛋、一把干菜、或者一张刚烙好的饼。顾晏惜帮赵大叔修缮了驿站漏风的屋顶和破损的栅栏,又去山上砍了几捆柴码在后院。他干活的时候把棉袍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那道新愈的伤疤,被日头晒得黢黑的手背和疤痕交错着,有一种粗糙而真实的好看。莜莜偶尔从屋里探头看他,他也不抬头,可嘴角那点弧度藏不住。
这天傍晚,莜莜从邻村看诊回来,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多了一匹黑马。那匹马拴在老槐树下,低头啃着地上露出来的草根,左后蹄缺了一小块铁掌。莜莜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绕到后院去找顾晏惜,他正蹲在井台边洗手,清水从指缝间流过,冲掉手上的泥。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说:"你那匹马,被你扔在京城多久了?"顾晏惜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接过她递来的干布擦了擦手。"六皇子派人送来的。说是'司使大人留下的马,该物归原主了'。"莜莜笑着摇了摇头,走到老槐树底下拍了拍黑马的脖子,马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她的肩膀,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夜里莜莜坐在窗前看那棵老槐树。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光秃秃的枝桠,枝梢上那些毛绒绒的小花苞在月色里泛着一点柔润的光泽。春天果然快来了。她正看得出神,身后有人递了一碗热茶过来。顾晏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棵树,语气平平的:"赵叔说,这棵槐树他年轻的时候就种下了,比驿站还老。"莜莜接过茶喝了一口,没说话,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袖口。他轻轻反握住了她的指尖,两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老槐树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枝梢上的花苞一日比一日饱满,像是憋着一股劲儿,就等着某一天忽然炸开成满树的白花。
莜莜靠在窗框上,把脑袋轻轻搁在他肩上。她闭着眼听他稳稳的心跳,觉得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应该就是这样了――风雪来的时候有地方躲,天晴的时候有人陪她晒太阳,春天来了的时候有人跟她一起等一棵树开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睁开眼偏头看他:"你那年从北地走的时候,是往南去的。走了两个月,一直走到京城。"顾晏惜低头看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柔柔的。"嗯。"
"那你走第二遍的时候,是不是就不用那么急了?"
顾晏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细碎的月光和窗外老槐树的影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藏。他弯了弯嘴角:"第二遍有你在旁边,不用急。"
莜莜把脑袋重新搁回他肩上,嘴角弯着,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洒下来,照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远处隐约传来夜鸟归巢的啼叫,细细的一声,很快就融进了风声里。北地的春天快要来了。槐树快要开花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