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秋天是一寸一寸变深的。
头一日看梧桐叶子还是半青半黄,第二日就卷了边,第三日开始簌簌地往下落。明珠每天午后准时出现在假山后面那根朱红柱子旁边,带着一把南瓜子、一壶从自己屋里顺来的温茶,外加一个垫屁股的薄棉褥子。103曾经试图提醒她"宿主您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御花园洒扫太监的注意",被明珠一句"我给他们也分了瓜子"给堵了回去。
这一天明珠照例蹲好了位置,瓜子刚嗑了三颗,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那天若曦崴脚时几乎一模一样。她精神一振,把瓜子迅速收进荷包里,手肘撑着柱子往前探了半寸。
来的果然是若曦。但今天情况不太一样,她身后还跟着一串脚步声,比若曦的步子稳、沉、不急不缓,像踩着某种固定的节拍。明珠偏了偏角度,看见四爷从回廊那头走出来,正好和若曦在假山旁边的石径上打了个照面。
若曦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刹得太急,裙摆都晃了晃。她屈膝行礼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四……四阿哥安好。"
四爷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珠在柱子后面嗑了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御花园里格外清脆。四爷的目光似乎往假山的方向偏了一瞬,但很快又收回去,落在若曦头顶的发髻上。
"马尔泰家的姑娘。"他说的不是一个问句。
若曦的脊背绷得更直了:"回四阿哥,奴婢正是。"
四爷"嗯"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他站在那里,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从石径这头铺到那头,把若曦整个人都罩在里面。若曦显然有点不知所措,手指绞着袖口的花边,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四阿哥若没什么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你去哪儿?"
"德妃娘娘差奴婢去内务府取一批新茶。"
四爷没让路。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地上斑驳的树影,像是在计算什么。隔了好几息,他才语气平平地说:"内务府这个时辰在盘点,去了也拿不到东西。"
若曦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抬眼飞快地瞟了四爷一下,又赶紧垂下去,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小片。
明珠在柱子后面无声地咧开了嘴。她把手伸进荷包摸第二颗瓜子,指尖刚触到瓜子壳,103突然"嘀"了一声:"宿主,后方来人了。"
明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后脑勺被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住了。那颗瓜子捏在指尖,不上不下地悬在荷包口,像一只突然被人捏住后颈皮的猫。
"好看?"身后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但那种骨子里的不怒自威,像是滚水淋下来时腾起的热气,扑面而来。
明珠慢吞吞地回过头。康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戴朝冠,只用一根素玉簪束着头发,看起来比上回远远瞥见的那一眼年轻许多,像是刚过而立之年的模样。但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远超年纪该有的深沉。
明珠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瞬。跪。叫皇上。解释。装死。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直接从柱子后面挪出来,老老实实蹲了个万福,开口的声音压得又低又乖:"皇上万福金安。"
手里那颗南瓜子还没塞回去。
康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荷包口露出的半截瓜子壳,又抬眼看了一眼假山那边正杵着的四爷和若曦,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朝明珠偏了偏下巴:"起来。"
明珠站起来,下意识地把荷包袋口捏紧了。康熙没急着走,反而往柱子旁边靠了靠,把自己也藏进那片阴影里。他个子高,明珠站在他身边只到他肩头,两个人挤在一根柱子后面,画面怎么看怎么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