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过来,把她碟子里最后一颗元宵夹走了,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了。明珠眼睁睁看着他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那颗元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月亮移了移位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近了一些。窗外的灯影从远处飘过来,模糊的光晕在康熙的侧脸上流转,他嚼完那颗元宵,放下筷子,说了句:"朕去问太皇太后。"
明珠什么都没敢说。她低着头把碟子边沿沾的芝麻碎用手拈起来塞进嘴里,嚼得稀里糊涂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地响。直到她从乾清宫出来上了暖轿,脑子还是嗡嗡的。
"103,"她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他刚才是不是说要去问太皇太后?"
"是。"
"问什么?"
"按照语境和逻辑推断,问的是能否提前册封您,及笄之前就定下名分。"
明珠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叫了一声。暖轿摇摇晃晃地穿过午夜的宫巷,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轿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扑通扑通的,怎么也平息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小梅就带来了一个消息:康熙下了早朝之后去了慈宁宫,跟太皇太后关起门来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李德全手里多了一道旨意,还没宣读,但慈宁宫的太监已经在传了――大概跟明珠格格有关。
明珠坐在铜镜前梳头,手里的梳子差点没拿稳。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越来越红的脸,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说了句:"小梅,今天穿那件水红的吧。"
小梅笑得眉眼弯弯:"格格今儿心情好?"
"嗯,"明珠低头理了理袖口,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特别好。"
旨意是在正月十八那天下来的。
太皇太后懿旨,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明珠,温婉贞静,堪配天家,着即封为贵人,赐居乾清宫东偏殿。待及笄后再行册封礼,届时再议妃位。
消息传遍六宫的时候,明珠正蹲在御花园那根柱子后面嗑瓜子。她这辈子大概是改不了这个习惯了,哪怕身份从"备选格格"变成了正经的贵人主子,该蹲还是蹲,该嗑还是嗑。小梅气喘吁吁跑来报信时,她嘴里正含着半颗瓜子仁,愣了三秒才嚼碎了咽下去。
"贵人?"她拍拍手站起来,"不是妃?"
"太皇太后说了,您年纪还小,先封贵人,等及笄了再升。"小梅笑得比她还高兴,"格格您高兴不高兴?"
明珠把荷包里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她望着那根朱红的柱子发了一会儿呆,柱子还是那根柱子,旁边矮凳还搁在那里,棉垫子被雪水洇得有些潮了。一切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高兴。"她轻声说,把空荷包系回腰上,转身往文渊阁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着小梅,"皇上今天在文渊阁吗?"
"在的,李公公一大早就传了话,说皇上等您过去。"
明珠弯了弯嘴角,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御花园的腊梅已经谢了大半,枝桠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来。她一路走着,一路觉得这紫禁城的冬天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