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一天的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照得地面的青石板泛着刺眼的白光。
街上行人不多,连卖瓜的摊贩都躲在树荫下,有气无力地摇着蒲扇。
一个挑着担子卖凉粉的小贩正沿着街边慢悠悠地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匹高头大马已经从身边掠过,马蹄溅起的尘土呛了他一脸。
他踉跄了两步,凉粉担子差点翻倒,刚站稳,又有一匹红鬃马擦着他的肩膀冲了过去,马鞍上的人甩了一下鞭子,正好扫过他后背,火辣辣地疼。
小贩正要骂人,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那两匹马在街口勒住了,马上的两个人正在大声说笑,旁若无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杏黄色锦袍,腰悬玉佩,头戴金冠,生得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他勒着马缰,扭头对后面的人说:“两年没回来,这京城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后面的那人笑道:“世子回来了,这京城自然要有变化了。”
那穿杏黄袍的人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扬,像是整条街都是他的庭院,那些站着或路过的行人,不过是庭院里无声的草木。
街边的几个百姓认出了他,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声说:“那不是丰城侯的世子张呈栋吗?他不是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吗?怎么回来了?”
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别说了,小心惹祸上身。”
那几个人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快步走开了。街口的摊贩们也赶紧把货担往里挪了挪,生怕挡了这位爷的道。
张呈栋没有注意到那些躲闪的目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两年前他因为失手打死一个民夫,被刑部判了流放三千里,发配到云南边境充军。
丰城侯张楠在朝中经营多年,上下打点,花了大把银子疏通关系,硬是让他在云南待了不到两年就回来了。
朝廷的文书上写的是“戴罪立功,准予回京”,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个幌子。
他回到京城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仿佛那两年的流放经历让他更加确信,只要他爹还在朝中,就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他骑着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马蹄踩翻了一个卖菜老妇的筐子,青菜滚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扬长而去。那老妇跪在地上捡菜,边捡边抹眼泪。
当天傍晚,丰城侯府后院的暗室里,张楠正坐在太师椅上,皱着眉头望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张楠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目光锐利,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地位稳固,门生众多。
可此刻他看着自己的独子,心里却堵得厉害。
张呈栋跪在地上,却不显半分恭敬,半歪着身子靠在旁边的矮几沿上,像是跪着只是走个过场。“爹,您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张楠冷声道:“知道分寸?你刚回来第一天,就在街上纵马踩翻了人家的菜摊,那是知道分寸的人该做的事吗?”
张呈栋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一个卖菜的,踩翻就踩翻了,大不了赔她几文钱。爹,您这两年银子没少花,我好不容易回来了,您总不能让我缩在府里当个缩头乌龟吧。”
张楠看着儿子那副无赖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最好记住,你那条命是我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从流放地捞回来的。你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来,别说我保不住你,就是我整个丰城侯府都得跟着搭进去。”
张呈栋见父亲真的动了怒,这才收敛了些,坐直了身子,却仍然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爹,我这次回来,不会像以前那样莽撞了。我已经想明白了,从前我输就输在太横,连个弯都不会转。以后我要做个有脑子的人。”
张楠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最后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张呈栋从暗室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正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这两年确实不是白混的。
在云南那两年,他表面上是在边关充军,背地里却结交了一批亡命之徒,那些人在边关一带干着走私和劫掠的勾当,手里有人有刀有路子,是一群只认银子不认命的亡命徒。
张呈栋用丰城侯府的钱喂饱了他们,也给自己铺了一条暗路,如今他回到京城,那些人也已经分批潜入了京畿一带。
他想起父亲说他“不知天高地厚”,在夜色里轻嗤了一声,像是已经替自己打定了一个主意。
顺天府尹周德安这天傍晚正在府衙后堂翻阅卷宗,手下差役来报,说今天在东城看见丰城侯世子张呈栋纵马伤人。
周德安听完,沉默了片刻,放下卷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差役说:“听说是前几天刚回京,昨天才递了文书到吏部销案。”
周德安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让人把他这两年经手过的关于丰城侯府的卷宗调出来,又翻了一遍。
两年前张呈栋打死了人,刑部判了流放三千里,他以为那事就算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