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途望着病房那边,声音像是从记忆中赶来:“当你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惊艳。”
“这件事我确实很抱歉。”
张宏途把烟掐了,仍然是以在家里半陷入沙发的姿态,半靠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墙面上。
“你倪老师带的这次的本科生项目,做的是这个题目。”张宏途边说,边盯着傅西沉的反应。
“当你做的时候才发现实证分析有多难,所以放弃了。不,你一直没有放弃,你一直让你的耶鲁学弟在搜集相关资料,你也有持续的研究,不是吗,西沉?”
傅西沉脸色没变,眉目间都染上了严肃:“陈骁告诉您的?”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以以这个项目申请启动项目基金。最重要的是,授权之后,你可以直接使用若干个国家数据库。那些数据都是你一时统计不来的。”
“西沉,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应该是这么不理性的人。”
傅西沉大三那年,被班里的一个学霸拉着去听一个讲座。讲座与他们的经济法学专业有关,是鼎鼎有名的竞争法专家梅绛女士对分销协议相关前沿性问题的解读。
学霸姓吴。
讲座最后,梅女士忧心忡忡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听完之后,学霸坐在报告厅黑色软皮连椅上,亮着眼睛对他说,西沉,一起做一下?
傅西沉打出生起就含着好几把金汤勺,对靠着项目保研这种事情没有什么研究,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种说法。
组队的人有吴姓学霸,傅西沉,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还有班里的两个女生。挺漂亮的两个女生,起哄着说要傅西沉做项目组长。
傅西沉以为组长只不过就是做的事情多一点,并不知道项目一旦获国家级结项,组长可以直接获得保送法学首府的名额。自打他读大学时,就确定了之后要去美国耶鲁留学的。
傅西沉真正知道这件事情,是学霸自杀后。
清晨五点多钟,最早出校门的一位男同学被吓了个半死。去教室的必经之路上横着一具鲜血淋漓的死尸。学校很快报警,封楼,封现场,几个小时后,有警察战战兢兢地给傅家打了电话,问是否可以问您孙子几个问题?
傅振南是傅家长辈,当即拎着拐杖坐着司机老张的宾利就来了学校,指着傅西沉让他跪下。
由于警察没有询问傅家的意见根本不敢对傅西沉采取任何措施,所以傅西沉被自家老爷子一顿乱吼的时候,还不
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警察过去劝。
“傅、傅董,傅二少爷没有做错什么……死者是他同学,我们就、就是来问几句话。”一个穿着制服的瘦高男警察半弯着腰恭敬地对傅振南说着。
傅振南冷哼一声,“让他跪着。”随后又指指他,“你问。”
事情结束后,傅振南才意识到傅西沉确实没惹什么祸,但身为长辈绝对是不肯放下身段给傅西沉赔罪的。
“他就是把对我哥的气撒在我身上。”才上大三的傅西沉心里门清儿。
傅西沉的大哥傅西爵一年前强行拆散一对大学毕业生情侣,三个月把女孩娶回家,第五个月宣布怀孕消息。
傅西爵当时闹的很是高调,强抢民女的行径不遮不掩,倒是让傅振南的面子在老朋友面前无处可放,心里窝了一肚子火。
可这小兔崽子很是清楚他爷爷的脾性,索性结了婚就立马滚回英国,等那女孩怀孕足两个月才回来。这下傅振南即使心有怒火也无处可发。
刚好傅西沉的学校又出了这档子事儿,警察说的絮絮叨叨的,还提到什么女大学生什么的,傅振南当即脸就绿了,非得治治这两个不着调的孙子。
傅振南一生威武豪迈,但对内对妻子宠爱有加,从不厉声疾色,到哪都是好好语地哄着,结婚时也凭着媒人之,日渐生情,哪里做过强取豪夺这类丢人之事?
结果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个乌龙,傅振南是乘着宾利走了,傅西沉又留下看了眼吴姓学霸的遗书。
遗书中写了种种吴若凡遭遇的难事,他并未具体提及傅西沉当了项目组长争夺了保研名额之类的话,只是最后一句话可以体会到,这件事作为最后一棵稻草,成功碾压了吴若凡所剩无几的人生希望。
傅西沉虽然没有在警察面前流露出大恸的表情,但还是面色如常地去张宏途老师那里申请了取消项目,以一个吊儿郎当的借口――老师,这个项目论文我写不下去啊。
即便之后大四或者更往后的人生,傅西沉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方法可以继续这个项目,傅西沉脑海中也时时浮现出那封遗书所饱含的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所以,他没光明正大地把这个项目拿起来,但又因为吴若凡每每提起这个项目时眼中都带光,傅西沉还是有意无意地持续留心了这个项目。
陈骁说的没错。
陈骁这个男人脑袋瓜子聪明得很,一看就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他明白傅西沉即使不很愿意回校任职,也希望能帮助吴若凡完成这个未竟的梦想。所以,离开张老师家的那天,他嘻嘻哈哈地问了傅西沉那番话之后,还是决定把傅西沉偷摸的研究告诉张老师。
而张老师是一贯尊重学生自我选择的一个人,再热切的看重,也绝对不会阻碍傅西沉在人生路上的前行。
所以,如若倪老师没出这档子事,估计张老师永远都不会叫傅西沉继续这个项目,他知道他心里有愧疚。
但谁都清楚事情不怨傅西沉,人世间冷漠事三两呈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希望丧失也在于日日夜夜,并非一个项目组长所直接导致的。
“西沉,如果你愿意,就接手这个项目,继续下去吧。”张老师在这大约三十分钟的谈话最后,语气倏地变得苍老,“就算代替那孩子完成。”
傅西沉眉间神情明灭不定,他在犹豫。
“张老师,三天内等我消息。”
陈骁确实把傅西沉的心思给猜了个七七八八,傅西沉心中有愧,但他不回a大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害怕被体制束缚,那些正在上大学谈情说爱阶段的毛孩子们,他不想分散精力去应对。
更何况……家里等他回去管理公司等了这么久,他都没松口,要是知道他返校任职,老爷子那胡子估计可以吹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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