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人也不知道,除非迫不得已,我们也不会进到这里来,进来了,也只求能安全回去,从来不敢乱走。”即使有人在前面带路,但行军仍是缓慢无比。将士们赤脚踩着淤泥,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深陷的小腿。腐烂的草叶粘在裤脚上,腥臭味直冲鼻腔。越往里面,腥臭味就越重,让人变得有些头昏脑胀起来。也不知走了多久,队伍左后方突然传来惨叫。一名年轻兵卒也不知怎么的,偏离了前面踩出来的道路,陷入暗潭,淤泥瞬间没至胸口。他疯狂挥舞双臂,却加速了下沉的速度,黑浆漫过下巴时,他最后喊出的“救我”变成一串绝望的气泡。然后右翼又接连响起惊呼――三个士兵连带一匹驮马同时陷落,驮马挣扎着扬起前蹄,反而将背上粮袋甩入泥潭,干粮洒落的瞬间,沼泽深处竟浮起密密麻麻的蚂蟥,如黑潮般涌向活物。“点火把!泼火油!”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燃起,腥臭的焦糊味弥漫开来,但更多蚂蟥从泥浆中钻出,顺着士兵的小腿往上攀爬。一名老卒突然挥刀砍断自己被蚂蟥覆盖的左腿,鲜血喷溅沼水里,嘶声吼道:“走!别管我!”蚂蟥被血腥味所吸引,沼水翻滚。只是老卒的另一只脚踝也很快被蚂蟥群缠住,还没等喊出第二遍,整个人已被沼泽吞没。“走!快走!伤者居中,陷入泥潭的辎重马匹不要了,快走!”随着血腥味的扩散,越来越多的蚂蟥出现在脚下,骚动此起彼伏。幸亏这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再加上这个时代汉军特有的基层组织能力,尚不至于出现恐慌式的混乱。饶是如此,仍是时不时地传来惊呼声和惨叫声。虽然出发前编成了小队出发,但不知怎么的,总是有人走着走着,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队伍,然后陷入暗流里不见尸骨。“不对!”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昏沉得难受,反应变得迟钝的镇东将军,“锵”地拔出长剑,架到老祝巫的脖子上,锋利的剑锋压出了一丝血丝:
“这沼泽有问题,这雾有问题,这是瘴气!”如果不是去过南中,她还不会这么反应过来,但幸运的是,她不但去过,还有一个鬼王郎君。鬼王之恶,连南
中恶鬼都要避让三舍。鬼王曾从南中恶鬼手里的救下过她的亲阿兄。镇东将军亲自灌的药。“大人,他们,他们可能是恶鬼缠住了,所以才会往沼地里走……”老祝巫不知道是不懂什么叫瘴气,还是没有听清。但他知道,自己若是此时说错一句话,全族人都会给那些消失在沼潭里的汉军士卒陪葬。他以平生最清晰的口音,快速地说出了这么一句汉话:
“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就有一大片硬地,可供大军休息。”说实在话,他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估计应该是这一次进来的人太多,再加上这么多人和马掉进沼潭里,所以情况才会变得这般严重。“你亲自到前面带路!走!”镇东将军“唰”地收回长剑,厉声传令:
“让所有人不要停留,加快脚步,前方就有扎营之地。”当最后一名士兵爬上老祝巫所说的硬地,已是残阳如血。大约是临近夜晚,再加上这是一片硬地,瘴气已经远不如白天里的那般强烈,这让所有人都可以松了一口气。清点损失,八千精骑折损近四百人,活下来的人浑身裹满泥浆,伤口里还嵌着蚂蟥的残肢。沼泽深处,最后的涟漪归于平静,唯有扎在沼泽里的长矛伫立在暮色中,像一座座无的墓碑。“清理创口,莫要感染了,伤重的要赶快报告!”伤亡大得出乎意料,而且还是在没有遇到敌人的情况下。瘴气虽不重,但在不知不觉间,会让人反应迟钝,乃至神志迷糊,这就是不断有人走偏方向,落入暗潭的原因。再加上毒虫肆虐,将士们宁愿真刀真枪去与魏军厮杀,也不愿意与这些无处不在的东西纠缠。所以士气不免有些低落。就连最没心没肺的赵广,这个时候也没了以往的乐观。他草草地清理了一下腿上的黑泥,确定没有遗漏的蚂蟥和其它毒虫,这才坐下,拿出干粮默默地啃着。“锵,当~”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有人击剑高吭而歌: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虏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旧都,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虏之肠涉虏血。悬虏青天上,埋虏长陵傍。胡无人,汉道昌!
……《汉道昌》乃冯大司马于凉州所作,镇东将军亲自督人编曲,气势磅礴,杀气甚烈,深得将士们喜爱,乃是在军中流传最广的诗曲。激昂的诗歌总是能打动人心,独唱很快就有人跟着轻轻地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在暮色里,高亢的歌声直冲云霄。察觉到将士们士气渐归,镇东将军这才暗松了一口气,看向来时路,已经完全被夜色所吞没。只是事实并没有就此结束,疲惫了一天的将士,正渐渐入睡,突然有人在夜里惊恐地大叫起来。“什么事?”和衣而睡的镇东将军一下子坐了起来,抓起身边的剑:
“营啸!?”能跟出来的将士,就算不是百战老卒,那也绝对是精锐,炸营的可能极低。但夜里如此大叫,如果真得引起群啸,炸营就不可避免。“大人,这是被恶鬼吓着了……”老祝巫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事,主动前来见镇东将军。镇东将军没有说话,抬头看向别外,因为她听到了,大叫的地方不止一处。对于精兵而,这种情况是极为少见的。足以说明情况的严重性。领兵多年,镇东将军的经验不可谓不丰富,一下子就猜到这十有八九又是与那瘴气脱不了干系。这里还属于沼地,就算瘴气没有白日里那般浓重,但夜里睡觉后,正是心神最容易被惊扰的时候。再加上白日的事情,将士们在梦里惊着了,不是不可能的事。镇东将军的目光落到老祝巫身上,无比凌厉:“你有什么办法?”营啸她自然有办法解决,但进入沼泽的第一天晚上,就遇到这种情况,后面的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如果真如自己所料,那这一次越白桦山,根本毫无意义。就算到能强行到达目的地,恐怕将士们也士气全无。不过看上去老祝巫很明显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不然也不会提前在这里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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