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硕不说话了。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落下去,在划出纸外的三道线上,各补了一个圈。
包山看着他,没再问。
他跟了张哥这几年,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在心里盘算。盘算的时候,问也是白问。
办公室里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走。
包山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坐下,又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又关上。
昨夜也是这么冷。
他和张硕在肖北家楼下靠了一夜,两部手机都开着,谁也没说话。楼上的窗户黑着,他仰着头看,看到后半夜,脖子都僵了。
等来的是什么?
等来的是停职检查的红头文件。是满城的风风语。是人大要罢免市长的信儿。
包山憋不住了。
“我真是操了。”
“我他妈从小到大没骂过人没打过架。”包山转过身,“可我真他妈受不了了。”
“这帮人,眼里还有没有‘老百姓’这三个字?”
“高速是什么?是八百万人等了几十年的东西!十个口,一个口八十多万人,货车司机宁可多绕二百里都不敢在玄商下高速!为了这个项目,肖哥在省里一家一家地磕!杨严才下手术台几天?一条腿没了,爹没了,娘也没了!”
“这可是省重点,百亿重点工程啊!一百零六公里,二十个新出入口,四个互通立交,上万工人在工地干活。是肖市长求爷爷告奶奶,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啊!!玄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他们说停就停。”
“他们心里有老百姓吗?没有!”
“他们坐在会议室里,举手,五票。一百多亿的盘子,说掀就掀!工地上一天几百万往下烧,一万多工人等着吃饭,结果呢?安全岗撤了,合同压了,社保停了!人命在他们嘴里,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就是他们要的稳妥?”
“我看是稳妥地扒皮,稳妥地喝血!”
“这帮人嘴上全是组织原则,心里全是位子、票子、帽子。谁挡他们抢权,谁就是一堂;谁不让他们伸手,谁就是家长制;谁真干活,谁就是霸道。”
“置民生不顾,置发展不顾,置上万工人的死活不顾!”
“发展算什么?在他们手里就是个筹码!八百万人的饭碗,年轻人挤破头考编的那点前程,全都不如他们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值钱!恶心!恶心至极!一群畜生!”
包山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跳了起来。
“周本善!我真是高看他了!肖哥在的时候他说过什么?一个屁都没有!让干啥干啥,点头哈腰,一口一个‘肖市长布置得好’!现在呢?人还找不着呢,他一天!就一天!办公室换了,人换了,肖哥桌上压着的请示都归他批了!三千万的启动资金,说停就停!”
“狼子野心!我头一回见着急成这样的,急得连块遮羞布都不留!他就不怕吗?他就不怕肖哥回来找他算账吗?”
“冯柏就更别提了!纪委书记!嘴上说‘对肖北同志的工作一直非常认可’,说得比唱得都好听,转手票投得比谁都快!一车皮模棱两可的废话,一句准主意没有!风向朝哪边,他往哪边站!他不是看不清,他是觉得哪边能占便宜就往哪边跪。这种见风使舵的东西,配管纪委吗?”
包山骂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劈了。
他抓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灌下去半杯。
“李建明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