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

金平原，双王城。

大区执政官的办公室里，原本应该是一副严肃紧张、处理军国大事的景象。

毕竟现在整个世界都乱成了一锅粥。

北边在打炮，南边在挖坑，东边在磨刀。

作为这个婆罗多计划的全权特使和安南计划的制定者，李维这里应该是整个奥斯特帝国最忙碌的大脑。

但实际上……

此时此刻，这里的画风有点不对劲。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

甜发腻。

「啊——」

希尔薇娅坐某人腿上。

穿着白色丝袜的长腿随意地晃荡着，完全没有一点皇女的端庄。

此时她手里拿着一颗刚剥好的葡萄，递到了李维的嘴边。

「张嘴！」

李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电报，无奈地张开嘴，把葡萄吞了下去。

「甜吗？」

希尔薇娅笑眯眯地问道。

「甜……」

李维含糊不清地回答。

「比安南的橡胶还甜？」

「那不能比，橡胶是苦的……」

李维把葡萄咽下去，顺手把希尔薇娅晃荡的小腿按住，免她把高跟鞋踢飞出去。

「不过这葡萄确实不错，哪来的？」

「贝拉公主送来的。」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可露丽擡起头。

「说是为了感谢我们在安南计划上的慷慨，特意让人从法兰克南部的庄园里剪下来的，用冰块镇着，坐快列运过来的。」

「看看这个……安南那边的最新情况。才过去了半个月，法兰克人就已经把他们的懒散和浪漫主义发挥到了极致。」

希尔薇娅好地凑过来，把下巴搁在李维的肩膀上。

「上面说什麽了？」

「说他们在准备。」

李维特别加重了这两个字。

「法兰克海军的远东舰队，也就是那个所谓的护航编队……

「他们已经在安南的西贡港停了整整一周了。

「理由是……

「为了适应热带气候，需要给军舰重新涂装。」

「涂装？」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睛。

「现在的战舰不都是涂灰色的吗？那是为了隐蔽啊。」

「他们要把船涂成白色的。」

李维耸了耸肩，表情有点古怪。

「说是为了反射阳光，降低甲板温度，让水手们过舒服点。

「而且，白色好看。

「在蔚蓝的大海上，白色的舰队，多浪漫啊……」

「噗……」

可露丽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很法兰克！

「他们是不是还采购了大量的红酒和冰块？」

「你怎麽知道？」

李维看了一眼可露丽。

「电报上说，西贡市面上的高档红酒已经被海军部扫空了。

「他们的司令官说，这是为了保证士气。

「如果没有红酒，法兰克的水手就不会开炮。」

李维把电报扔回桌上，往後一靠，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这就是我们要的盟友，一群穿着漂亮制服，开着白色游艇，喝着红酒去护航的少爷兵。」

希尔薇娅有些担心。

她伸手揉了揉李维的太阳穴。

「李维，这样真的行吗？

「要是阿尔比恩人真的动手了……

「这群少爷兵能顶住吗？

「别到时候一炮没开就举白旗了，那我们的橡胶岂不是全都要喂鱼？」

「顶不住才好呢。」

李维闭上眼睛，享受着希尔薇娅的按摩。

「我从来没指望他们能打赢阿尔比恩人。

「至少现在没指望。

「他们现在太舒服了，太安逸了。

「在安南，他们是殖民者，是老爷。

「他们觉这是在自家後花园里散步，觉阿尔比恩人不敢真的撕破脸。」

李维轻声细语地说着。

「人这种生物，只有在感觉到疼的时候，才会露出獠牙。

「法兰克人也一样。

「他们现在的血是冷的，被红酒泡软了。

「让他们流点血。

「让阿尔比恩人的私掠船，或者是伪装成海盗的巡洋舰，狠狠地给他们来一下！」

李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当那白色的战舰被染红的时候……

那些少爷兵看着自己的战友被炸粉碎的时候……

他们的民族自尊心，才会爆炸。

那时候，不需要催，他们自己就会嗷嗷叫着冲上去跟阿尔比恩人拚命。」

如果把法兰克海军当成一条正在睡觉的狗。

那要让它咬人，就先让人踢它一脚。

「那我们的货呢？」

可露丽还是心疼钱。

「第一批橡胶可是花了不少真金白银收上来的……」

「亏不了。」

李维摆了摆手。

「第一批货，我没打算走深海航线。

「我让安南那边安排了，先用小船，沿着海岸线走，蚂蚁搬家一样往北运。

「至於那些大船……

「上面装的大部分是空箱子，或者是一些不值钱的烂木头。

「我们在外面挂上联合橡胶公司的旗帜，大摇大摆地走主航道。」

李维坏笑了一下。

「如果阿尔比恩人抢了……

「那他们抢到的就是一堆废柴。

「但我们在报纸上，会把这些废柴说成是价值连城的顶级橡胶！

「到时候，那就是外交事故！

「法兰克国内的舆论会炸锅，他们的政府必须给民众一个交代。

「而阿尔比恩人……他们会发现自己抢了个寂寞，还惹了一身骚。」

「你好坏啊……」

希尔薇娅趴在李维背上，咯咯地笑着。

「不过我喜欢！

「这就叫……钓鱼执法？」

「这叫战略欺骗。」

李维纠正道。

「而且，那些法兰克人也不完全是在度假。

「至少他们在买地这件事上，还是很积极的。」

李维翻开另一份报告。

「我们的白骑士计划，在那边还是很有市场的。

「那些法兰克种植园主，一听到我们愿意出钱收购他们的橡胶，甚至愿意入股他们的种植园……

「一个个都跟见了亲爹一样。

「现在，整个安南南部的橡胶园，至少有三分之一已经签了意向书。

「这才是基本盘。

「只要这些地契握在我们手里，或者是握在我们控制的法兰克代理人手里……

「哪怕海上打翻了天，这源头也是我们的。」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也是李维给法兰克人准备的第二个法子。

第一个是军事上的，用护航把他们拖下水。

第二个是经济上的，用入股把他们的利益和奥斯特绑在一起。

等到战争结束……

法兰克人会发现，他们的殖民地，虽然名义上还挂着法兰克的旗帜，但实际上，老板已经换成了奥斯特人。

「真是一笔好买卖。」

可露丽看着帐单，脸上的表情终於舒展了一些。

「虽然前期投入有点大，但只要能把供应链打通……以後我们的轮胎、我们的密封圈，成本能比阿尔比恩人低两成！这在工业竞争里，就是绝杀。」

「没错。」

李维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我们只需要等。」

「等什麽？」

希尔薇娅问。

「等阿尔比恩人的私掠船出港，等法兰克人的白船流血……对了。」

李维突然想起了什麽。

「还有那个费伦群岛……大夥儿现在应该都在观望合众国，他们这是在玩火！」

「合众国？」

希尔薇娅直起腰。

「那个暴发户？！」

「嗯。」

李维应了一声。

「伊比利亚人现在估计正瑟瑟发抖呢，他们那个破落帝国，哪里挡住这头新大陆飞来的饿鹰。」

「那我们要管吗？」

希尔薇娅有些跃跃欲试。

「听说那边的水果也不错？而且那个位置……好像离安南也不远吧？万一他们抢完了费伦群岛，顺手来摸我们的橡胶怎麽办？」

「管是一定要管的，但不是现在。」

李维耸了耸肩。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费伦群岛是安南的侧翼，如果让合众国舒舒服服地把那里吞下去，变成了他们的前哨站……

下一步他们的军舰就会开到橡胶园门口，甚至卡住去往远东的航道。

「要让皇兄提前通知海军吗？」

希尔薇娅问。

「不，海军要留着对付阿尔比恩，为了几座岛跟合众国现在就撕破脸，不划算。」

李维摇了摇头。

「摩根想要那块跳板，那就让他拿。

「但在他拿稳之前……要在那板子上抹满胶水和钉子。」

他看向可露丽。

「安南那边，法兰克人不是还有一批旧军火吗？还有我们国内库里的老式黑火药枪，甚至是那些准备销毁的过期炸药。」

「运了不少给婆罗多那边，还是剩很多。」

可露丽点了点头。

「那就再来一个清库存的渠道！」

把它们扔到该去的地方。

「通过走私渠道，或者随便找个什麽自由贸易的壳子，把这些东西送到费伦群岛上的土着起义军手里。

「告诉他们，这是来自自由世界的援助，支持他们反抗殖民暴政。

「另外，让情报部门动一动。

「把合众国要殖民而不是解放的消息散布出去，让那些土着知道，刚走了一头老狼，又来了一只饿虎。」

「你是想……」

希尔薇娅眼睛亮了。

「也不能让合众国这麽容易就拿到费伦群岛了，别说我不乐意，旧大陆的大家夥儿肯定都不乐意。」

李维笑了笑。

只要费伦群岛还在流血，只要那里还有冷枪，摩根的目光就没办法专心地往西看，安南侧翼就是安全的。

「不出一兵一卒，只用一堆废铜烂铁，或许就能锁住合众国的一只手，更不要说，因为远东的利益，会有人再来插一脚。

「这就叫……

「待时而动。」

隔岸观火，不代表真的不管火势。

偶尔往里面添把柴，让火烧更旺，烧更久，这才是该做的事。

正事聊完了。

希尔薇娅似乎是对政治话题失去了兴趣。

她重新躺回了李维的怀里。

「哎呀……好累啊……」

她伸了个懒腰，故意发出一声娇喘。

「脑子好累……

「听这些阴谋诡计，感觉皱纹都要长出来了！」

她侧过身，看着李维，眼神勾人。

「李维~！」

「又怎麽了？」

李维低头看着她。

「我帮你想了这麽多，还给你按摩了这麽久……」

希尔薇娅的手指在李维的胸口画圈。

「你就没什麽表示吗？」

「表示？」

李维看了看手里的电报，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假装算帐但耳朵已经竖起来的可露丽。

「你要什麽表示？刚才那串葡萄不都给你吃了吗？」

「那不算！」

希尔薇娅嘟起嘴。

「那是贝拉送的，借花献佛，没诚意！

「我要那种……

「更有实质性的！」

她凑到李维耳边，声音压很低，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可露丽绝对听见。

「比如说……晚上……我觉我们可以再复盘一下？我觉我的战术还有改进的空间！我觉我还没发挥出一半的威力！()」

「咳咳咳！」

旁边的可露丽剧烈地咳嗽起来，手里的帐本差点掉在地上。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晚上……

还有那晚……

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想回忆，但又忍不住一遍遍回味的噩梦（美梦？）。

那个羽毛……

天哪！

希尔薇娅怎麽能在办公室里，在这个大白天说这种事！

李维也有些头大。

他感觉自己的腰子隐隐作痛。

希尔薇娅这丫头，自从那天晚上的夜间作战之後，就像是打开了什麽怪的开关。

食髓知味？

或者是报复性消费？

反正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要往那方面引。

而且……

「现在是白天。」

李维义正辞地拒绝道。

「而且这里是办公室，是神圣的工作场所！」

「门锁了。」

希尔薇娅指了指门口。

「没人敢进来，而且……」

她的眼神开始拉丝。

「在办公室……

「不是更……

「你想想，你是严厉的幕僚长，我是不听话的皇女殿下……

「我们要在这里进行一场关於纪律的深刻探讨……」

李维：「……」

这剧本编的，不去写真是屈才了。

「别闹。」

李维把希尔薇娅扶起来，让她坐好。

「还有正事呢。」

他看向可露丽。

「林塞那边的产能扩充怎麽样了？

「土斯曼人的那批货，能不能按时交付？

「这可是关系到我们在烬沙走廊的布局，不能掉链子。」

李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狠狠地瞪了希尔薇娅一眼，然後翻开帐本。

「没问题……」

可露丽的声音还有点抖，但已经在努力恢复专业了。

「林塞兵工厂已经三班倒了。

「为了赶工期，我又批了一笔加班费。

「虽然成本高了点，但能在下周之前把那一万支步枪装车。

「另外……」

可露丽犹豫了一下。

「关於那个加班费……我觉应该让土斯曼人出！

「毕竟是他们急着要货，而且还要加急运送。

「我打算在原本百分之三十的溢价基础上，再加个百分之五的加急调度费。」

李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准了。」

真不愧是可露丽。

雁过拔毛，一点都不含糊。

「还有。」

可露丽继续说道。

「关於安南那边……

「法兰克人虽然给了我们橡胶收购权，但那边的基础设施太差了。

「路不好走，码头也破。

「如果我们要大规模运货，还自己修路，修仓库。

「这又是一笔钱……

「我的建议是，能不能用技术入股的方式，让那些法兰克种植园主出这笔钱？

「告诉他们，如果不修路，我们的卡车就进不去，他们的橡胶就卖不出来。」

「好主意！」

李维赞赏地点了点头。

「就这麽办！

「告诉他们，这是为了共同繁荣。

「虽然路是我们修的，但以後可以给他们打折……

「当然，解释权归我们所有。」

就在两人聊热火朝天的时候。

被晾在一边的希尔薇娅不干了。

她鼓着腮帮子，看着这两个家夥。

太无聊了！

太没情调了！

明明刚才气氛那麽好，明明她都已经铺垫到那个份上了！

结果这两人转头又开始聊生意？

这简直是对她魅力的侮辱！

「喂！」

希尔薇娅大喊一声。

只见她挤到可露丽面前，一把抢过可露丽手里的帐本，啪的一声合上。

「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