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在办公室里，就这样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彻底敲定了奥斯特帝国在未来几年内，面对产业升级阵痛期的终极解决方案。

没有血流成河，只有无情的算计和利益分配。

讨论结束後。

李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既然工作谈完了。」

李维看着威廉。「那我们就不打扰皇太子殿下办公了。」

威廉白了他一眼。

「赶紧走，看到你就烦。」

威廉没好气地说。

这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实在是太刺眼了！

希尔薇娅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走过去，拍了拍威廉的肩膀。

「老哥，别这麽大怨气嘛。」

希尔薇娅凑近威廉，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昨晚跟你说的事，你抓紧点哦……你的那个小女友，我可是盯很紧的！」

威廉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这死丫头！

「滚滚滚！」

威廉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

希尔薇娅意地拉着可露丽的手，和李维一起走出了枢密院的办公室。

威廉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面前那份修改密密麻麻的草案。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三个家夥把他气不轻……

「对了，还有件事跟他们说说的。」

算了，下次吧。

……

晚间。

财政大臣洛林的宅邸。

车门打开，可露丽提着公文包走了下来。

她走进宅邸的大厅。

管家立刻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大衣。

「父亲休息了吗？」

可露丽随口问了一句。

「老爷还在书房等您，小姐。」

管家恭敬地回答。

「他说，如果您回来了，请立刻去书房见他。」

可露丽点了点头。

她心里已经猜到父亲要说什麽了。

枢密院的草案修改，虽然是机密，但作为帝国的财政大臣，也是最初草案的起草人之一，洛林肯定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二楼的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洛林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飘散。

父亲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女儿回家时露出温和的笑容。

「父亲。」

可露丽走到书桌前，轻声叫了一句。

洛林没有马上说话。

他吸了一口雪茄，然後把烟雾缓缓吐出来。

「坐吧。」

洛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可露丽拉开椅子坐下。

她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女俩之间，平时很少有这种严肃甚至带点压抑的气氛。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发生的事情，触及了洛林作为新兴资产阶级代表的核心理念。

「你们今天下午在枢密院，把我和塔伦弄出来的草案，全盘推翻了。」

洛林终於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大吼大叫，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是的，父亲。」

可露丽没有否认。

「我们认为，原来的草案在应对接下来的产业更叠时，存在巨大的政治风险。」

洛林眼帘低垂，把雪茄放在菸灰缸的边缘。

「政治风险？」

洛林看着自己的女儿。

「可露丽，你是我的女儿，你从小就跟着我学习怎麽看帐本，怎麽计算工厂的利润。

「你应该很清楚，我和塔伦的那个草案，在经济学上是多麽的完美……

「交流电取代旧式蒸汽机，这是技术的进步！

「技术的进步必然会淘汰一批落後者！

「我的方案是，让中央银行放出低息贷款，给那些有能力接受交流电的新兴资本家。」

洛林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

「让他们拿着这些钱，去市场上自由地收购那些快要破产的旧工厂。

「优胜劣汰……

「大鱼吃小鱼！

「政府不需要花一分钱去救济那些失败者，市场自己就会把一切消化掉。

「这是最高效的资产重组方式！」

可露丽静静地听着。

她在心里承认，父亲说没错。

从纯粹的商业和资本逻辑来看，这确实是最完美的做法。

但是，帝国从来不是一家公司。

「父亲，您的方案确实能最高效地完成资产重组。」

可露丽冷静地回答。

「但是，您考虑过兼并之後的後果吗？

「如果按照您的方案，那些到帝国资金扶持的新兴资本家，会迅速吞并所有的旧工厂。

「他们会变非常庞大！

「不仅控制了新的电力设备，他们还会顺理成章地控制整个帝国的电网……」

可露丽看着洛林的眼睛，毫不怯弱。

「电力不是普通的商品，它是未来工业的血液……如果您让几个私人的超级寡头控制了帝国的血液，那以後谁说了算？

「如果有一天，帝国需要增加税收，或者需要他们在战时无条件提供电力，他们不答应怎麽办？

「他们只要拉下电闸，整个贝罗利纳就会陷入黑暗，所有的兵工厂都会停工。

「帝国不能把自己的脖子，交到私人资本家的手里。」

洛林皱起了眉头。

他对女儿的这套说辞感到非常排斥。

这根本不是一个资本家该有的思维方式。

而是典型的集权官僚思维。

「可露丽，你把资本家当成了帝国的敌人。」

洛林沉声说道。

「资本家是帝国的建设者！

「交税，提供商品，让这个帝国变富有……

「我们为什麽要拉下电闸威胁帝国？只要帝国保护我们的私有财产，保护我们的自由贸易，我们就会老老实实地赚钱。

「你和李维，还有皇太子殿下，你们现在的做法，是对正在磅礴发展的自由市场的严重破坏。」

洛林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抄件。

这是威廉皇太子刚刚派人送来的、修改後的最终指令。

「你看看你们写了什麽！」

洛林把抄件扔到可露丽面前，手指用力地点在纸面上。

「全面切断旧派工厂的商业贷款！

「提前催收债务！

「这叫什麽？政治谋杀！

「银行的规矩是只要对方能付起利息，有抵押物，就应该放贷……

「你们现在利用行政命令，强行掐断他们的现金流，故意逼迫他们破产！

「然後呢？

「然後让帝国政府出面，以极低的价格没收他们的厂房和土地，用来充当你们那个什麽帝国电网建设总公司的启动资金！」

洛林的呼吸变有些粗重，极力压抑着自己的不满。

「可露丽，这是在抢劫！

「这是用帝国的手，去抢夺私人的合法财产！

「你们甚至连掩饰都不愿意掩饰一下！」

可露丽没有去碰那份抄件。

她坐在那里，表情依然平静。

「父亲，他们不肯转型，就是时代的阻碍……」

可露丽轻声说道。

「帝国没有时间等他们慢慢醒悟……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电力标准的统一！切断贷款，只是为了加速他们的死亡！至於没收资产，那是他们还不上银行贷款的合法抵押执行，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

「法律？」

洛林笑了起来，笑有些嘲讽。

「你跟我谈法律？

「这法律是你们今天下午在枢密院的办公室里，几个人一拍脑袋就定下来的。

「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你们把那些旧派资本家绑在案板上，然後用合法的刀把他们切成碎块。」

洛林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透着一丝失望。

「可露丽，你应该知道……

「搞交流电，打压旧式蒸汽机，其实对我本人，对我们家族的产业，没有坏处。

「我甚至可以在你们搞垮那些旧工厂的时候，利用我手里的现金，跟着帝国一起去抄底……

「我不会亏钱！

「操作好，我还能大赚一笔！」

洛林说的是实话。

作为财政大臣，他有无数种方法在这场权力的洗牌中获利。

但是，他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我只是会少赚一点而已。」

洛林叹了一口气。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可露丽，这是理念的问题。

「你们今天可以为了建立帝国电网，去随便捏死旧式蒸汽机的老板。

「那明天呢？

「如果明天你们觉纺织厂、钢铁厂也不符合帝国的利益了，你们是不是也可以随便下一道命令，切断贷款，然後把产业也收归？」

洛林把心里的担忧彻底说了出来。

这才是他真正排斥三人组那套方案的原因。

李维和可露丽在金平原搞的那一套，现在被搬到了帝都。

这只有形的大手太强大了，强大到让所有的资本家都感到恐惧。

在这只大手面前，没有任何私有财产是绝对安全的。

资本扩张的上限，被帝国政府死死地锁住了。

可露丽看着父亲。

她能理解父亲的恐惧。

父亲，还有她的哥哥朱利安，内心向往的还是合众国那样的模式……

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包括权力和安全！

但在李维的逻辑里，纯粹的商业逻辑是活不下去的。

「父亲！」

可露丽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您只看到了帝国在拿走资本的权力，但您没有看到帝国承担了什麽！

「如果我们按照您的方案，让新资本去兼并旧工厂……

「那成千上万的失业工人怎麽办？

「新工厂用交流电，效率更高，他们根本不需要那麽多工人。

「那些被赶出大门的纺织工和机械工，他们没有饭吃……

「他们会烧了您的别墅，抢走您的财富。」

可露丽直视着洛林。

「现在，是帝国出面了！

「内政部把这些失业的工人全部收编，给他们发生活费，给他们做培训……

「然後把他们塞进帝国电网和汽车制造厂里去干活。

「帝国把这个最危险的火药桶抱在了自己怀里，用帝国工程消化了所有的社会矛盾。

「帝国为你们这些资本家挡住了愤怒的底层。

「作为交换，帝国难道不应该把最核心的能源和物流掌控在自己手里吗？

「这难道不是最公平的交易吗？」

书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洛林看着眼前这个粉色头发的女孩。

他突然觉，自己已经完全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以前那个坐在他腿上，帮他计算各个工厂利润率，为了多赚几百个奥姆而开心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可露丽，脑子里装的不再是家族的帐本。

她装的是整个帝国的帐本。

她思考问题的方式，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教育。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李维·图南……

洛林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女儿的这些理论，这些极度强硬的手段，全都是那个年轻人教给她的。

洛林转过头，看向书桌的另一侧。

那里放着一份报纸。

头版头条上的标题非常醒目。

《论当前大陆战争的本质与超凡资本的终局》

署名是那个让全世界都睡不着觉的名字。

沃克·马伦勒玛……

洛林伸出手，把那份报纸拿了过来。

他看着报纸上的文字，眼神变极其复杂。

「可露丽……」

洛林的声音突然变有些沙哑。

「你看这份报纸了吗？」

「看了。」

可露丽回答很乾脆。

「全帝都的人都在看，我当然也看了。」

「那你觉，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个什麽样的人？」

洛林紧紧地盯着女儿的眼睛。

可露丽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

「一个看透了世界底层逻辑的人。」

可露丽平静地评价道。

洛林冷笑了一声。

他用力地拍打着那份报纸。

「看透了底层逻辑？

「他是一个想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断头台的疯子！

「他在文章里说，我们资本家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工人身上偷来的剩余价值。

「他说骑士的魔力，也是用穷人的血汗堆积起来的资本。

「他在告诉人们，他们有权利把这一切都拿回去！」

洛林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了。

他在政坛和商场上打拚了一辈子，他一直觉自己的财富是靠聪明才智和承担风险赚来的。

但这篇文章，直接把他的奋斗定义成了犯罪。

洛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把报纸推到可露丽的面前。

「这篇文章在否定私人资本的合法性。

「而你们……」

洛林指着那份枢密院的草案抄件。

「你们今天下午在枢密院做的事情，虽然没有这篇文章写那麽极端。

「但你们的内在逻辑，和这个沃克·马伦勒玛是一模一样的！

「你们也是在把私人资本看作是自私危险，需要被帝国强行接管和剥夺的对象！

「你们用帝国的命令去搞垮旧工厂，这和这篇文章里呼吁工人去夺取工厂，在本质上有什麽区别？

「只不过你们手里拿着的是皇帝的印章，而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扳手而已！」

洛林的话非常尖锐。

他的敏锐，一眼就看穿了金平原三人组这套政策背後的思想底色。

对自由市场的蔑视，这和外面那场正在席卷全球的思想风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滴答……滴答。

洛林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心里的那个疑问，那个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的猜测，终於压抑不住了。

他必须问清楚。

哪怕答案会让他无法接受。

洛林的眼神变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审问。

「可露丽，回答我一个问题。」

洛林的声音很低沉。

「您问吧，父亲。」

可露丽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洛林盯着她。

「你是那篇文章的拥趸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政治试探。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对「沃克·马伦勒玛」表示赞同的人，都会被视为帝国的敌人，被视为要颠覆现有秩序的乱党。

即便是在父女之间，这种理念的冲突也是致命的。

可露丽看着父亲。

她能看到父亲眼底的担忧，也能看到他作为资本家本能的防备。

可露丽的脑海里，闪过了李维身影。

她也想起了今天早上，希尔薇娅在公馆门口，微笑着叫出的那声「早安，马伦勒玛」。

她当然是拥趸。

但是，她不能对父亲说实话。

可露丽必须隐藏好自己。

哪怕是在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

可露丽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洛林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她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裙摆。

然後，她重新擡起头。

她脸上的表情完美地收敛了起来，没有露出破绽，没有任何心虚。

可露丽看着洛林，打算用最平稳的语气回答了这个致命的问题。

「父亲，您多虑了。」

可露丽轻声说道。

「我不关心外面那些人在报纸上写了什麽危险的理论。

「我也不在乎什麽资本的终局。

「……我只是帝国的财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