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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祝你好运,兄弟

从期待生到面对死,这种落差会毁掉所有的战斗力。

所以,韦勒少将只能让士兵们继续保持着战时的作息,每天挖战壕,每天保养武器,用疲惫来麻痹他们的神经。

可是现在……

韦勒少将看着手里这份关於土斯曼南方的武装部署草案。

他知道,在波斯湾,他们还要待很长一段时间。

不,准确地说,是有很多人,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因为那张轻飘飘的纸上写的很清楚……

从阿瓦士战役的退役或换防士兵中挑选。

普雷斯顿幕僚长在贝罗利纳的酒店里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可能觉得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资源调配。

但在韦勒少将眼里,这就是灾难。

「让刚刚从绞肉机里活下来的士兵,脱掉合众国的军装,换上石油公司的保安制服,然後去土斯曼的沙漠里和奥斯特的正规军对峙?」

韦勒少将低声念叨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

他拿起红色的铅笔,开始在草案上做标记。

这是他的工作,他必须从军事角度给出专业的建议。

「两千五百人?太少了。」

韦勒少将在第一条的数字上画了个叉。

「土斯曼南方从波斯湾到镜海的路线长达几百公里,两千五百人撒在这条线上,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如果遇到游牧部落的几千骑兵围攻,这点人只能被困在哨所里等死。

「至少需要五千人,而且必须是满编的骑兵团或者配置新载具的步兵……沙漠地带,没有机动性就是活靶子……」

他继续往下看,关於武器的限制。

「不携带超过七十五毫米的野战火炮……」

韦勒少将苦笑了一下。

普雷斯顿幕僚长显然更看重政治影响,害怕携带重炮会引起土斯曼的过度反应。

「政客的思维!」

然後,韦勒少将在旁边写下自己的批注。

「如果没有重火力的威慑,奥斯特的军队会像看猴子一样看我们。

「奥斯特人在保护铁路,他们随时可以通过火车运送一百毫米以上的重炮。

「如果发生摩擦,我们的轻步兵拿什麽去抵抗对方的榴弹炮?

「用血肉去挡吗?

「必须配备隐蔽的重火力!

「可以不暴露在明面上,但必须储存在关键节点,随时可以调用。」

他翻到第二页。

看到了第四条,关於和奥斯特驻军的接触原则。

「不得开第一枪……」

「保持克制,非暴力阻挡……」

看到这些字眼,韦勒少将的头疼更加剧烈了。

纸面上的规则总是写得很完美。

但在前线,也就是在黄沙漫天、神经紧绷的隔离区里……

当合众国的安保人员和奥斯特的正规军在巡逻路上相遇……

双方手里都拿着装满子弹的步枪,互相看不顺眼。

只要有一个人因为紧张走火,或者奥斯特人故意挑衅,开了枪……

在这种时候,要求士兵保持克制,非暴力阻挡?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旦有人倒下,士兵的本能就是开火还击,把弹匣里的子弹全部打出去。

等远在华盛顿或者贝罗利纳的政客们收到电报,开始外交斡旋的时候,前线可能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韦勒少将在这条规则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这需要极其强硬且有经验的中层军官去约束部队。」

他写下建议。

「普通的尉官压不住这种局面。

「必须派出最冷静的校级军官,混编在安保队伍里。

「他们必须清楚地知道什麽时候该退让,什麽时候该拔枪。」

韦勒少将放下铅笔,闭上了眼睛。

草案的细节他可以修改,可以完善。

但最让他头疼的,是如何去执行这个草案。

他需要从外面的那些帐篷里,挑选出五千名最优秀的士兵。

可要怎麽去对这些士兵说?

「恭喜你们,阿瓦士停战了……

「但你们不能坐船回新大陆,你们要换个身份,去土斯曼的沙漠里给资本家看管输油管道。」

如果他真的这麽说……

那该如何说服想回家的小伙子们?

「双倍的薪水……不,三倍!」

韦勒少将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必须让石油公司出大价钱,而用高额的安保奖金去吸引那些想要赚钱的亡命徒和穷苦士兵!只有金钱才能让他们自愿留在这片该死的土地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摇晃的煤油灯。

早就知道的,在阿瓦士的很多小伙子们原本以为阿瓦士停火,就是一切苦难的结束……

但现在看来,这只是另一场更加复杂且不见硝烟的战争的开始。

在阿瓦士,敌人是大罗斯,目标很明确,开枪就行了。

但在土斯曼,敌人是谁?

是土匪?

马吉德的私兵?

北方的国民军?

还是奥斯特的巡逻部队?

界限变得模糊,规则变得复杂。

这比在战壕里挨炮弹还要让人觉得疲惫。

韦勒少将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拿起笔,准备开始把刚才的那些批注,整理成正式的回电,发给贝罗利纳的普雷斯顿。

能回国的人,并不是全部。

大多数人,都会成为大国博弈在地图上移动的棋子。

「土斯曼……奥斯特……」

韦勒少将呢喃着这两个名字。

刚刚在阿瓦士打完仗的小伙子们,要为了刚拿到列强俱乐部门票的政治家们,再去往另一个异国他乡,蚕食他国的主权……

「嗬……」

……

夜色深沉。

无人区里,扎伊采夫手脚并用,贴着地面往前爬。

尤利安跟在他身後。

他们今晚出来,不是为了侦察和为了偷袭。

在停火的这十几天里,这种趁着夜色摸到双方阵地中间进行物物交换的行为,早就在底层士兵里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算是靠自己弄点乐子。

扎伊采夫停了下来,回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前面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就是合众国阵地的最外围铁丝网。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铁丝网後面有一个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扎伊采夫不敢靠得太近。

合众国的人开枪总是很阔绰,万一碰到个神经紧张的新兵,一梭子子弹扫过来,他们就交代在这里了。

扎伊采夫从腰间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长木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制的小酒壶。

这是他前两个月的战斗里,在一具军官屍体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他把小酒壶绑在木棍的一端,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木棍伸出弹坑,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晃了几下後,扎伊采夫又伸出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把两根手指放在嘴边,用力吸气的手势。

对面的机枪阵地里。

合众国哨兵正裹着条破洞的毯子,靠在沙袋上打瞌睡。

他搓了搓冻僵的双手,拿起步枪,准备换个姿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面的铁丝网外有东西在反光。

合众国哨兵立刻睡意全无。

他猛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将枪口对准了反光的位置。

透过准星,他看到了那个在月光下晃动的银酒壶,也看到了那只做着抽菸手势的脏手。

合众国哨兵明白这是怎麽回事。

这几天晚上,总有对面阵地的大罗斯士兵偷偷摸过来换物资。

合众国的後勤好,士兵手里有香菸、巧克力和罐头。

而大罗斯人手里的则是一些搜刮来的金银首饰或者怀表。

合众国哨兵放松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准备站起来回应对方。

就在这时。

铁丝网外的扎伊采夫准备收回木棍,换个位置继续晃。

但他稍微动了一下身体,军装的袖子不小心挂在了旁边一截断裂的铁丝倒刺上。

嘶啦……

布料被撕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非常清晰。

扎伊采夫用力扯了一下,没扯掉,反而弄疼了胳膊。

「苏卡不列!这破铁丝!」

「别动……把手举起来,再往前一步我就开枪了!」

这回轮到弹坑里的扎伊采夫和尤利安傻眼了。

尤利安吓得差点直接拔出腰间的刺刀,转过头,惊恐地看着扎伊采夫。

对面的合众国阵地里,怎麽会有人说罗斯语?

难道是合众国找来的翻译?

还是说大罗斯有叛徒投敌了?

扎伊采夫也是一脸错愕,但他毕竟是老兵,反应很快。

「自己人!别开枪!我们只是来换点菸抽!」

扎伊采夫立刻用罗斯语回话,同时慢慢举起了双手。

「谁跟你是自己人!」

合众国哨兵在沙袋後面冷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敌意。

「前面那个大弹坑,你们慢慢爬进去,把武器留在外面!」

合众国哨兵指了指中间地带一个被大口径炮弹炸出来的深坑。

扎伊采夫拍了拍尤利安的肩膀,示意他把步枪放下。

两人按照合众国哨兵的指示,慢慢地爬进了那个大弹坑。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合众国哨兵也端着步枪,从铁丝网下面钻了过来,滑进了弹坑里。

三个大罗斯血统的男人,就这样在一个满是泥水的炮坑里相遇了。

合众国哨兵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们穿着大罗斯帝国的灰色军装,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

扎伊采夫也打量着合众国哨兵。

对方穿着合众国的卡其色军装,脚上蹬着结实的军靴,头上戴着钢盔,看起来装备精良。

「你想要什麽?」

合众国哨兵先开了口,依然端着枪,保持着警惕。

扎伊采夫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他把那个银制的小酒壶扔了过去,落在合众国哨兵脚边。

「换点菸,如果有糖就更好了!」

扎伊采夫搓着手。

合众国哨兵用脚把酒壶拨到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是个好东西,纯银的,上面还有精美的花纹,估计能值不少钱。

合众国哨兵把步枪背到身後,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压瘪了的烟盒,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块用彩色纸包着的硬糖。

合众国哨兵把烟和糖一起扔给了扎伊采夫。

扎伊采夫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糖的包装纸,直接塞进嘴里。

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扎伊采夫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种甜味,在战壕里可是奢侈品。

尤利安则是一直盯着合众国哨兵看。

他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你……」

尤利安指着合众国哨兵身上的合众国军装,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既然是个罗斯人,罗斯语说得比我还好,那你为什麽会穿着合众国的靴子,跑到这里来打我们?」

合众国哨兵听到这个问题,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嚓……

火柴亮起,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合众国哨兵那张沧桑的脸。

他用手挡着风,点燃了香菸,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菸头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为什麽?」

合众国哨兵吐出一口浓烟,嘴角勾起苦涩。

「因为我没钱。」

他靠在弹坑的土壁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十年前,我家里在莫斯科也算个有点体面的商人,有一家小皮革作坊,生活过得去……」

合众国哨兵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後来,皇帝陛下的税务官说我的作坊偷税,不仅没收了我的财产,还要把我抓去充军,让我去极寒地去给皇帝陛下开矿……」

尤利安听着,咬了咬牙。

这种事情在大罗斯太常见了。

那些贵族和税务官,只要看上了平民的财产,有的是办法把你弄得家破人亡。

「我不想死在矿井里,也不想给皇帝陛下当炮灰。」

合众国哨兵继续说道。

「所以我假变卖了最後一点东西,买了去新大陆的下等舱船票……

「不少人都说那里是自由的土地,我以为合众国是天堂,只要肯努力就能发财……」

合众国哨兵又抽了一口烟,眼神变得嘲讽。

「可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狗屁的天堂!

「我一句通用语都不会说,只能去芝加哥的屠宰场干最脏最累的活!」

合众国哨兵抬起手,展现他的经历。

「我在那里干了十年……

「结果一个不好,工厂倒闭,老板卷钱跑了,我连最後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拿到……

「我彻底破产了,连租地下室的钱都付不起!」

合众国哨兵耸耸肩。

「就在这个时候,合众国政府宣布要在海外打仗,他们开始徵兵。

「法律规定,交不起免役税的流浪汉和失业工人,必须强制入伍……」

合众国哨兵看着尤利安,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这就是我为什麽会穿上合众国的军装……

「我十年前千辛万苦逃离大罗斯,就是为了不给皇帝陛下当炮灰。

「结果,我在新大陆当了十年的苦力,华尔街的那些资本家老爷们一纸徵兵令,就把我塞进了运兵船。

「他们把我跨越半个世界送回了旧大陆,让我在这片狗屎的沙漠里,继续跟你们这群沟槽的家伙们在泥坑里拚刺刀!」

尤利安说不出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命运充满荒诞的男人,心里涌起同情。

逃出了皇帝陛下的魔爪,却落入了资本家的陷阱。

在这个世界上,穷人似乎永远没有出路。

「沟槽的皇帝陛下!」

尤利安捏紧了拳头,低声骂了一句。

「对,沟槽的皇帝陛下!还有那些沟槽的军官和政客!」

合众国哨兵也跟着附和。

「我们连队里的那些合众国军官,天天在後方的帐篷里吃着热气腾腾的牛肉,喝着威士忌……而我们只能在战壕里啃硬饼乾,之前连喝一口乾净的水都要冒着被冷枪打死的风险。」

「大罗斯的军官也一样!」

尤利安像找到了知音一样,开始大倒苦水。

「我们冲锋的时候,督战队就在後面架着机枪!谁敢後退一步,他们打自己人比打你们还要准!」

两个人在弹坑里,用同样的语,愤怒地咒骂着各自的高层。

他们骂那些把他们送到这里来送死的老爷们,只关心地图上几条虚线的政客。

而扎伊采夫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声讨。

他事不关己,一脸满足地把嘴里的那颗硬糖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腮帮子,发出嘎嘣声。

享受着甜味,扎伊采夫又从合众国哨兵扔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凑到合众国哨兵还没熄灭的菸头上借了个火。

他美美地吸了一大口,菸草的刺激,让神经放松下来。

尤利安发泄完心里的怒火,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看着合众国哨兵,神色稍微轻松起来。

「不过,不管怎麽说,现在停火了。」

尤利安的眼神里闪烁着不明显光芒。

「你听说了吗?我们的皇储殿下复活了,他让我们停了下来!」

尤利安兴奋地说着大罗斯营地里流传的消息。

「私底下,很多人都说战争就要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尤利安笑了起来,虽然脸上满是泥污,但笑容很真诚。

「我的老家在乌拉尔山下,虽然是个很穷的村子,冬天冷得要命……但至少,在那里不用天天担惊受怕,不用在沙漠里吃沙子了!

「你们合众国的军队,也要坐那种大铁船回新大陆了吧?」

听到回新大陆,合众国哨兵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用力地猛抽了一大口烟,所有的疲惫都随着烟雾吐出去。

「回家?艹了,我做梦都想!

「虽然我在芝加哥只有一个漏水的地下室,但我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连长说,只要停火协议正式生效,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就能拿到一笔退伍费!

「有了那笔钱,我就可以离开城市,去西部买一小块农场,自己种点土豆……不用再看那些工厂主的脸色了!」

合众国哨兵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弹坑里安静了下来。

两个士兵,一个憧憬着乌拉尔山下的贫苦村庄,一个幻想着新大陆西部的破旧农场。

他们都在渴望着这场战争能彻底结束,高层能信守承诺,放他们回家。

短暂的交流,剥去了他们身上阵营的标签。

皇帝陛下的灰色牲口。

合众国的自由公民。

此时此刻,他们对视着,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完全一样的东西。

他们突然发现,大家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群被裹挟的可怜虫。

不管是在古老的封建帝国,还是在所谓民主的资本主义灯塔……

穷人的命,都只是那些高层政客和资本家的耗材。

这场战争是为了利益。

但那些利益,跟他们这些在战壕里流血的小伙子们,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

他们唯一的要求,只是活下去,只是回家。

唰!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扫过夜空。

是远处合众国阵地的高塔上,巡逻队打亮了探照灯。

光柱在无人区里来回扫射,寻找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弹坑里的三人立刻趴低了身体。

扎伊采夫和合众国哨兵迅速把手里的菸头在泥里掐灭。

交易的时间结束了。

他们必须立刻回到各自的阵地,重新变回敌人。

扎伊采夫把嘴里的硬糖咽了下去,拿起旁边的步枪。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在自己那件破旧的军装内侧摸索着。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枚有些生锈的黄铜勳章。

这是他之前搜刮的,其实不值几个钱。

扎伊采夫把勳章塞进合众国哨兵的手里。

看着这个穿着合众国军装的罗斯同胞,他用力拍了拍合众国哨兵的肩膀。

「祝你好运,兄弟!」

扎伊采夫低声说道。

合众国哨兵看着手里的那枚大罗斯勳章,愣了一下。

他把勳章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然後把剩下的那半盒香菸,全部扔进了扎伊采夫的怀里。

「你也一样,罗斯佬!机灵点……别在回家的路上饿死了!」

扎伊采夫笑了笑,把烟盒塞进口袋。

他拉了拉尤利安,两人手脚并用,贴着地面,迅速爬出了弹坑,消失在黑暗的无人区里。

合众国哨兵在弹坑里蹲了一会儿。

探照灯的光柱移向了别处。

他把那枚勳章贴身放好,端起合众国配发的步枪,钻过铁丝网,重新回到了沙袋阵地里。

夜里的风继续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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