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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回到那菩提树下的老地方

七月二十一日,中午。

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枢密院的走廊上,内政大臣塔伦手里拿着文件,正快步往前走。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跟在塔伦的侧後方,落後半个身位。

他的脸上堆着些许讨好的笑容,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塔伦的话。

格奥尔格因为之前在几次事件上的失误,在宰相派系里的边缘摇摇欲坠。

几次打击下,他已经老实了。

而为了重新混回核心圈子,格奥尔格最近没少干些低三下四的事情。

比如,只要是塔伦的意见,他绝对第一个赞成!

两人刚走到拐角处,正好迎面撞上了农林大臣库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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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特的脸色看起来像是没睡好,手里还带着一份早上的《帝国日报》。

看到库尔特这副倒霉的样子,塔伦停下了脚步,勾起了调侃的笑容。

「中午好啊,帝国真正的建设者,库尔特大臣。」

塔伦拖长语调,满是戏谑。

库尔特擡起头,狠狠地瞪了塔伦一眼。

「闭上你的嘴,塔伦……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库尔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格奥尔格看着两人的交锋,觉这是个表现自己合群的好机会。

但他不敢对库尔特太过分,毕竟他现在需要尽量少罪人。

於是,格奥尔格换上副温和的笑脸,用看似关心的语气插了话:

「库尔特,别这麽生气……

「你看,马伦勒玛在文章里把你描写多好啊。

「他可是夸你是一个真正的建设者,说你带着两个发芽的土豆拯救了帝国的儿童呢。」

格奥尔格说完,偷偷观察着库尔特的反应。

自己这番话既顺应了塔伦的调侃,又没有使用太恶毒的词汇,尺寸拿捏很合适……

库尔特听到「土豆」,脸上的肉立刻抽搐了几下。

他在心里暗骂,那个该死的马伦勒玛,偏偏要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写在报纸上,让全世界的人看笑话。

「是啊,库尔特。」

塔伦收起了笑容,换上了认真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戏谑依然出卖了他。

「我们在办公室里讨论了一上午……你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印象?」

「什麽印象?」

库尔特皱着眉头反问。

「就是当年那个听你演讲的穷学生啊。」

塔伦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马伦勒玛在文章里说,那是他刚考入帝国大学圈的迎新晚会,你在讲台上拿着土豆演讲。

「只要你能想起来,那到底是哪一所帝国大学的迎新晚会,或者你能想起是哪一年的事情。

我们就能立刻缩小范围,宪兵去查那一届所有的平民优等生名单,把这个幽灵抓出来!」

格奥尔格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没错,库尔特卿。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你好好回忆一下,那天晚上台下有没有哪个学生看你的眼神特别热烈?」

文化大臣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库尔特看着面前这两个同僚,感觉自己快要被气笑了。

他在心里觉这两个人蠢可怜。

他们以为政治演讲是什麽?

是推心置腹的个人交流吗?!

「你们让我回忆?」

库尔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烦躁和无奈。

「对,仔细回忆。」

塔伦强调了一遍。

「回忆个屁!」

库尔特直接爆了粗口,他挥舞手里的报纸,大声回道。

「就报纸上写的这段致辞,这至少在十年前了!」

塔伦愣了一下:「十年前?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因为那套说辞太老了!」

库尔特看一个白痴似的瞪着塔伦。

「我只去过一次大学迎新会吗?」

库尔特反问。

塔伦和格奥尔格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库尔特继续说道:「那几年,为了在皇帝陛下和宰相阁下面前展示农林部的工作成绩,塑造我亲民的形象,光是贝罗利纳我就跑遍了所有的大学!」

然後,库尔特掰起手指,开始数。

「我去过皇家机械工程学院,帝国链金大学,我还去过贝罗利纳综合文理学院!

「只要是有迎新晚会的地方,我都会让我的助理提前去跟校长打招呼,安排我上台!」

格奥尔格忍俊不禁道:「那你每次都说什麽?」

「当然是说同样的话!」

库尔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回想起了那些年的固定流程,完全是一场场熟练的巡回演出。

「我每次去之前,都会让助理去厨房找两个长满芽的烂土豆……

「然後我拿着那两个土豆走上讲台,会对着机械学院的学生说,土豆能拯救孩子……

「我第二天去链金学院,依然拿着那两个土豆,对着链金学院的学生说,土豆能拯救孩子。」

库尔特摊开双手,表情讽刺。

「同一套说辞,同一套表演,我最多也就是把开场白改改弄弄,来来回回不知道弄过多少次!

「我自己都数不清我在多少个讲台上举过那两个该死的土豆了!」

哈哈哈~~~!

听完库尔特的这番话,让塔伦实在绷不住笑出声。

格奥尔格也张着嘴巴,无声笑着。

库尔特看着他们,一脸郁闷。

「所以,你们问我到底是在哪个帝国大学?有没有印象?

「我根本说不出来!

「每次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每一批新生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他们都被我感动一塌糊涂!

「我怎麽可能记里面是不是混着一个都不确定真名的疯子?!」

塔伦捂着肚子,笑肩膀都在颤抖。

格奥尔格为了迎合塔伦,故意把笑声放大了一些。

他们心里的想法一致。

那个在报纸上把整个世界吓发抖的马伦勒玛,拥有着恐怖洞察力的幽灵,在学生时代,竟然被库尔特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劣质政治作秀给深深感动了,还把它当成了人生的希望……

这简直是整个世纪最好笑的黑色幽默!

「哈哈哈,库尔特,真有你的!」

塔伦一边笑,一边拍着库尔特的肩膀。

「你的一场巡回表演,差点改变了世界!」

库尔特冷着脸,一把拍开塔伦的手。

他一点也不觉好笑,只觉麻烦。

就在塔伦和格奥尔格笑个不停,库尔特满脸阴沉的时候。

二楼的走廊拐角处突然传来了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位大臣同时收起了表情,转头看向拐角处。

一名枢密院的年轻助理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助理看到三位大臣站在一起,立刻停下脚步。

「出什麽事了?这麽慌张?」

塔伦皱起眉头,恢复了内政大臣的威严。

助理咽了一口唾沫,举起手里的报纸:

「大臣们……午报来了!」

……

阿尔比恩帝国,伦底纽姆东区。

机械厂的汽笛声准时拉响。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拍打身上的煤灰。

街角的空地上,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片人。

他们有的手里拿着黑面包,或者捧着廉价的糊糊。

没有人在意午餐的糟糕,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路口。

「来了没有?」

「还没看到,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这群屌报社,早上把我们吊在半空,中午说有号外,我可是把晚上的酒钱都凑出来买这份报纸了!」

人群焦躁,早上的断更让他们心里有猫爪子在挠。

就在这时,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从街道那边跑了过来,大夥儿一眼认出,是附近货运仓库的记帐员。

这家夥识字,最重要的是跑快!

「亚瑟!买到了吗?!」

一个满脸胡茬的搬运工大声吼道。

「买到了!买到了!」

亚瑟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

「快!站到那个木箱子上去!」

「快点念!他到底去干什麽了?是不是把那个男爵主管宰了?!」

人们急不可耐地催促着。

亚瑟爬上装货木箱,直接展开了报纸,找到占据了半个版面的标题。

「都别出声了!」

亚瑟喊了一句。

周围的几百个人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滚蛋了。」

亚瑟念出了这句承接早上内容的话。

「离开市政厅大楼的那天下午,天气很不错。

「我穿着我那套二手的正装,走在街上,口袋里还有最後一个月结下的薪水。

「我没有去买炸药。

「我也没去黑市买火枪。

「我知道很多人以为我会那麽做,但我没有。

「我走进了一家便宜的面包店,买了两块黑面包。然後就去了市立公共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我没有再去看那些宏大的帝国历史,也没有去看那些教人怎麽赚钱的经济学模型。

「我开始看那些最无聊的东西。

「我申请借阅了近十年的农业生产年监。

「工业大区的煤炭产量报表。

「钢铁厂的进出货帐本。

「海外远征军的後勤物资消耗清单。

「以及……

「纺织厂的布匹出库单据。

「我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

「饿了就啃一口黑面包,渴了就喝一口图书馆提供的免费凉水。

「我看了很多天,看了很多数字,看了很多记录。」

亚瑟念到这里,下面听着的工人们有些发愣。

「他去图书馆看帐本?」

「这算什麽?他不是应该去报仇吗?」

「别插嘴!听亚瑟继续念!」

工头瞪了那个插嘴的学徒一眼。

亚瑟继续往下看,语速放缓了许多。

「我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数字,枯燥的记录。

「然後,我合上了书。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有点运气的帝国打工人的故事。

「我讲了这麽多,是不是觉还挺有趣的?」

当亚瑟念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的表情僵住了。

围在木箱子下面的工人们,也全都愣住了。

有趣吗?

昨天,他们听到马伦勒玛用那种滑稽的语气说出核心职场竞争力的时候,他们笑了。

听到十五分钟作业租赁的时候,他们笑了。

还有听到查热水和积极考虑的黑话时,他们也笑了。

但是现在,当马伦勒玛在报纸上突然停下来,反问他们是不是觉还挺有趣的时候……

所有的笑声都像潮水一样退乾乾净净。

空地上,几百个人安静可怕。

自嘲到了的幽默感消失了。

一个老工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一点都不有趣。」

老工人低声说道。

亚瑟犹豫了一下,然後继续往下念:

「当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道时,我开始回想。

「我不再去想庞大的帝国,也不再去想那些坐在马车里的贵族老爷,还有那些在交易所里挥舞钞票的资本家。

「我开始想我自己。

「想我的家人。

「我开始去想,和我一样,站在这些数字背後的人。」

亚瑟感受到,人们疑惑的视线,正在重新凝聚。

「我首先想到了我从未谋面的爷爷。

「我的爷爷出生在农村,是个农民。

「我翻看了哪里的农业记录,知道了他的一生都在做什麽。

「春天的时候,他走到田地里。

「手里拿着铁锹,翻开泥土,一锹,一锹,把整块地翻松。

「然後他背着种子袋,抓起一把麦种,撒在土里。

「他走一步,撒一把,从这头走到那头……

「夏天的时候,他挑着水桶,从河边打水,走到田里,浇在麦苗上。

「每天走几十个来回。

「弯着腰,把田里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

「秋天的时候,他拿着镰刀,割下金黄的麦子。

「一刀,一刀。

「再把麦子捆起来,背到谷场,挥舞着连枷,把麦粒打下来。

「最後麦子装进麻袋,扛上马车。」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情太平常了。

「他在那片土地上种了二十年的地。

「於是,我算了一笔帐。

「他这二十年种出的麦子,如果全部堆在一起,可以装满一整个大仓库。

「这些粮食,足够一个满编的帝国步兵团吃上整整三年。

「这就是我爷爷做的事情。

「把麦种变成了粮食。」

人群里,一个从乡下来的年轻工人点了点头。

「我爷爷也是这麽干的,他种了一辈子的地……」

随着这句感慨,亚瑟的目光顺着报纸往下移。

「後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的爷爷失去了他的土地。

「他离开了村庄,来到了城市。

「虽然他没有别的本事,但运气好进了一家钢铁厂,成了名炼钢工人。

「我看了工业区的钢铁产量记录,知道了他在工厂里做了什麽。

「他每天准时走进车间,站在那个巨大的高炉前面,把煤炭一锹一锹地铲进炉膛里,看着炉火变红,变白。

「之後推着装满铁矿石的小车,把矿石倒进熔炉。

「拿着长长的铁棍,站在高温旁边,搅动着里面的铁水。

「当铁水熬好之後,拉开闸门,望着红色的铁水流进模具里。

「铁水冷却,变成了沉重的钢锭。

「最後用滑轮和链条,把钢锭吊起来,搬运到火车皮上。

「而他在那个高炉旁边站了整整十年。

「於是,我又算了一笔帐。

「他这十年里亲手炼出的钢锭,如果全部拿来造桥,可以建造三座横跨泰晤士河那样的大型铁桥。

「如果拿来铺路,可以铺设从贝罗利纳到边境的几十公里长的铁路铁轨。

「这就是我爷爷在城市里做的事情。

「把矿石变成了钢铁。」

搬运工工头摸了摸下巴。

「我干过卸矿石的活,可那不是人干的!他爷爷炼了十年钢,是个硬汉!」

後来,众人窃窃私语。

亚瑟则是接着念。

「再後来,帝国爆发了一场战争。

「我的爷爷响应了徵召,他离开了工厂,加入了一线步兵团。

「一些可以公开的行军记录,让我知道了他会在军队里做了什麽。

「他穿上军装,背上了步枪和行军锅。

「跟着部队出发,每天在泥巴路上走三十公里,最後走到脚底磨出水泡。

「他到了前线,端着枪,瞄准前面,开枪射击。

「爷爷在前线待了两年。

「我再次算了一笔帐。

「他在这两年里,修筑了十几个防御工事,打出了几千发子弹,守住了那条防线。

「这就是我爷爷在军队里做的事情。

「修了工事,开了枪。」

工人们听到这里,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很完整的人生轨迹。

没有抱怨地里多苦,火炉多热,子弹多吓人。

马伦勒玛只是在讲述,列出了他爷爷做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

「我的爷爷做完了这些事情。

「然後我开始想我的父亲。」

亚瑟的声音平稳地传向四方。

「我的父亲後来也是一名士兵,不过他是远征军。

「我看了海外派遣军的日志,知道了他在丰饶大陆做了什麽。

「他坐着船,在海上颠簸。

「顺利下了船後,踏上了那片热带丛林。

「他手里拿着开山刀,走在最前面,砍断那些粗壮的藤蔓,砍倒那些挡路的树木。

「他清理出了一条道路,跟着工程兵一起,在丛林里平整土地。

「搬运石头,打下木桩,搭建起了一座座营房。

「他就这样背着沉重的物资,在山路上跋涉,把弹药和粮食运到了指定的高地。

「後来,按照母亲的说法,和我不多的记忆,他托人写好寄来信上讲,他被分配到了炮兵阵地。

「每天擦拭火炮的炮管,搬运那几十磅重的炮弹。

「当命令下达的时候,把炮弹推入炮膛,拉动发火绳。

「於是,他在那片大陆上待了五年。

「我算了一笔帐。

「他在这五年里,清理出了几十公里的丛林道路。

「参与建造了三个大型的军事据点。

「搬运了成吨的军用物资。

「发射了无数发炮弹。

「他保卫了那片区域里的野生橡胶和矿山。

「这就是我父亲做的事情。

「砍了树,修了营地,开了炮。」

人群中,几个退伍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那些事情做起来是什麽感觉。

每天就是机械的重复,搬东西,挖土,开枪……

「我想完了我的父亲,我又开始想我的母亲。」

亚瑟念着。

「我的母亲在纺织厂工作。

「这次我不需要看太多报表,也知道她在工厂里做了什麽。

「每天清晨走进那栋红砖大楼,站到那台蒸汽纺织机前面,拿起纱线,把纱线穿过机器的针孔,再把几百根线理顺。

「她就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飞速运转的纱锭。

「有一根线断了,就必须立刻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断掉的线头接上。

「更换空掉的线轴,她给机器的齿轮滴上润滑油。

「她每天在这台机器前面站十四个小时,手不停地动作。

「她织出了白色的棉布,厚实的呢绒。

「她在那个机器前站到了我关於她记忆的最後。

「我算了一笔帐。

「她这十几年里亲手织出的布匹,如果一卷一卷地铺开,可以把贝罗利纳最长的那条主干道铺满来回好几遍。

「这些布匹,足够制衣厂做出一整个师的士兵军装,或者做出几千套平民过冬穿的厚外套。

「这就是我母亲做的事情。

「接上了断线,织出了布。」

在场的一些女工,或者家里有亲人在纺织厂做活的男人们,全都默不作声。

接线头,换线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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