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挑挑眉，试探了一下。

「你们从内部压得住吗？」

「能，至少在石油问题上，赞成与奥斯特维持合作的声音远大於其他意见。」

领事显然早有准备。

「毕竟财政上的数字摆在那里，没有多少人愿意跟金币作对。」

李维满意地点头：「这样最好，奥斯特也愿意跟一个能稳定做出决策的土斯曼议会继续合作下去。」

「那麽，我还有一些另外的事情，想请问阁下的态度。」

「请说。」

「关於铁路。」

领事收起刚才轻松的语气。

李维笑了，他就知道石油说完了，接下来就该谈到铁路了。

他摆摆手，示意对方有话直说。

「不瞒阁下，凯末尔将军认为，目前奥斯特在土斯曼铁路沿线的驻军问题，是双方之间最需要重新探讨的议题之一。」

「重新探讨？」

李维饶有兴趣地嚼了嚼这个词。

「是，大国民议会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行政与防务能力，中央政府对国家内部事务的掌控，也在逐步恢复，同时凯末尔将军非常感激奥斯特曾经提供的帮助，包括在铁路建设和安全方面所做的投入————但是，土斯曼现在更希望把国内的铁路管理权，逐步收回到自己手中。」

李维听完，没有急着反驳。

这就开始撤军试探了，来的真够快的————

他在心里念着。

但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还是说，凯末尔其实有别的目的，要用这个进行掩饰跟试探？

「领事先生，凯末尔将军是否已经把大国民议会的实际掌控能力评估得很清楚了？」

「阁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铁路沿线的情况，跟议会里的情况，应该不一样吧。」

李维加重了一点语气。

「现在铁路沿线仍有小股武装活动，部分地段甚至需要护卫队全程巡查，虽然比之前好了不少，但说完全恢复稳定，恐怕为时过早。」

「正因如此，凯末尔将军才希望在这段时间，由大国民议会派遣更多自己的武装力量进入铁路沿线，与贵国共同承担安全责任。」

「然後等评估清楚之後，再让我们全部撤走？」

面对李维那礼貌的微笑，这位新领事心里开始没底了。

眼见对方不说话了，李维又讲道：「我明白，撤军这事情，对任何一个主权国家而都很重要————不过领事先生，我想提醒你一个可能被忽略的事实。」

「————阁下请讲。」

「奥斯特并不反对土斯曼加强自己的铁路防御能力，相反，只要土斯曼中央愿意投入力量维护铁路安全，奥斯特乐见————但是，撤军从来不只是奥斯特一个点的问题，它牵涉到整个地区的安全平衡。」

「阁下指的是合众国？」

「对，就是合众国，在土斯曼南方，合众国支持下的武装防卫公司还在，以保护石油运输走廊为名，活动范围相当大，如果我们先从铁路上撤走，国民军的主力就要同时面对南方和铁路沿线两个方向，这跟凯末尔将军想要稳步收权的目标可能并不一致。」

「凯末尔将军不会坐视南方问题持续下去。」

领事的口风变得快了不少。

李维心想，这大概就是对方真正想聊的事情。

凯末尔在北方已经稳得不能再稳了，手里有收入支撑国民军扩充，接下来自然会把注意力转向南方。

马吉德亲王那套东西，加上合众国的安保公司，就是他最想动却又不能随便动的目标。

「南方问题，说到底是大国民议会内部的宪政危机，凯末尔将军能用政治手段解决吗？」

李维试探了一句。

「大国民议会已经在这个问题上烧掉太多时间了，马吉德亲王不是愿意在规则内一直让步的人，他也在等待时机，等某些人犯错误。」

「————换句话说，你们在北方能做的事情，在南方就会被合众国与阿尔比恩的代理人拖住手脚？」

「是的，没有合众国在背後的支持，南方委员会撑不到今天。」

「所以————」

李维这才打算把话接回来。

「铁路问题看似只涉及奥斯特驻军，实际上至少牵扯到合众国、南方的马吉德亲王、

还有整个大国民议会的派系平衡，你们现在要奥斯特撤兵，那就等於把其中一大块支撑移开，谁去顶那个缺口？」

这番话出口，领事就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理解这个意思，奥斯特仍不会在铁路驻军问题上松动————

至少短期内不会！

「而且说实在的，合众国还没撤，奥斯特不可能先走，我们肯定不是针对土斯曼，只是现实上确实存在问题。」

领事表示理解，然後顺坡下驴：「那在什麽情况下，奥斯特会重新考虑？」

李维盯着他笑了笑：「等土斯曼自己能够把南方问题控制住的时候，或者，等合众国先离开的时候。」

「阁下的条件很苛刻啊！」

「因为事实就这麽苛刻。」

「那麽关於南方，凯末尔将军希望听听阁下的意见。」

对於这样的後续，李维并不意外。

领事绕了这麽一大圈，其实还是想把话头引到南方。

「凯末尔将军是军方出身，他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强攻南方，收益很低。」

「但大国民议会框架内的慢慢渗透，效果也很慢。」

「慢不慢要看用什麽标准。」

李维摇了摇头，看起来并不是很认可这样的说法。

「马吉德亲王现在能在南方待着，并不是因为真有多少人支持他，而是列强和经济利益撑着他————只要交通线、贸易通道、港口还在流转，南方就不会彻底瘫痪，你们真要动他，靠正面压过去，反而不如从经济上慢慢勒紧。」

「关於这些，我们已经在做了一些事，包括中央关税和贸易通行许可的整顿。」

「还不够！」

李维语气微微一变，令领事也认真了许多。

「你们得让南方的地方商人觉得，只有跟北方走，才赚得到钱————如果只想靠国民军推过去，阻力反而最大，因为那样合众国和阿尔比恩就有理由插手。」

「————阁下的意思是，奥斯特不反对我们在南方采取行动？」

「奥斯特反对的是无意义的战争，而不是土斯曼政府的正当管辖。」

李维说得很自然。

「如果你们有具体方案，帝国也愿意评估，在合理的框架下提供协助————比如物资过境、铁路运力调度，以及部分情报交换，当然，前提是这些不能影响我们在土斯曼的核心利益。」

「我明白了，阁下的态度我会如实向伊斯坦堡汇报。」

「还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和凯末尔将军。」

「请说。」

「明年开始，整个的局势可能都会出现变化，大罗斯虽然在阿瓦士方向停火，也跟你们达成了暂时性的和解，但这不代表它不会向其他方向重新开口，而阿尔比恩现在在国内搞改革，也会把更多精力放回旧大陆，土斯曼正好夹在中间，你们自己越稳，越不需要别人来替你决定命运，反之，一点点裂口都可能被外面的人扯成大口子。」

李维这番话，其实也就是在吓唬对方而已。

领事也明白，对方不过是提醒他们这边，看看这牌局上到底有多少列强。

对此，领事只能感慨道：「可惜，能换取稳定的事情，往往不太便宜。」

「如果便宜的话，就不叫国家了。」

两人相视一笑。

送走领事之後，李维把刚才谈到的内容简单记了记。

有点意思，石油上的共识越来越实，但到了铁路和撤军，两边都在试探——————

而且凯末尔似乎真的准备对南方动手了。

只是方式和时间都还在等一个更合适的节点。

而合众国的武装防卫公司，很可能就是凯末尔真正头疼的障碍。

「罢了，他们自己头痛去，奥斯特只需要等着————」

今天的会面，说不上有什麽突破。

不过，可谈的空间反而比之前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