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戏阳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我儿细心。布价确有微涨,但不足半成。那依你看,多出的这一成,缘由何在?”
时悠想了想,不确定地说:“是……经办的人,想多报一些?”
凤戏阳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定,而是温和地道:“有这种可能。但亦有可能,是采办之人想用稍好些的料子,让宫人们穿着更舒适体面些。那么,若你是决策者,该如何处置?”
时悠陷入了沉思。她既觉得不该纵容虚报,又觉得若真是为了体恤宫人,似乎也情有可原。她抬起清澈的眸子:“母后,是否可以……派人去核实一下市面布匹的真实价格?再问问那些将要领到新衣的宫女姐姐们,她们更希望要耐穿的,还是更希望要好看些的?如果确实是有人想中饱私囊,自然要按宫规处置。如果初衷是好的,但方法不妥,是否可以教导他们,将缘由和预算明明白白地上报,而不是这样含糊地增加用度?”
她没有简单地选择“准”或“不准”,而是提出了一个调查、沟通、再行决断的思路,并且考虑到了执行者的初衷与宫人的感受。
凤戏阳欣慰地笑了,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这便是‘平衡’。治理宫闱,如同治理天下,许多事并非非黑即白。需在规矩、人情、效率、公平之间,寻找到一个最恰当的支点。过严则失于刻薄,易生怨望,过宽则失于放纵,易生弊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用心体察,用智慧权衡。而这一切的出发点,”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皆应是你那颗仁善与公正之心。唯有心怀仁念,你的平衡之术才不会流于权谋机变,才能真正福泽他人。”
她随后又拿了几件类似的事务与女儿探讨,引导她思考如何安抚受委屈的低阶女官,如何协调两位有龃龉的管事嬷嬷,如何在节省用度与维持皇家体面之间取得平衡……时悠听得极其认真,时而提问,时而沉思,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烁着领悟的光芒。
晚膳时分,一家四口再次聚在栖凰宫的圆桌旁。时安兴奋地跟母后和妹妹讲述父皇今天教他的“为君之责”,虽然表述还带着孩童的稚气,但那认真的神态,已与往日单纯谈论武艺兵法时有所不同。
时悠则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在母后问及时,轻声说出自已对今日所闻宫务的看法,条理清晰,心思缜密。
夏静炎与凤戏阳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充满了无需说的满足与期望。
他们从未将孩子们禁锢在刻板的教条之中。夏静炎带着时安骑马、射箭,甚至偶尔允许他去军营感受行伍气息,让他天性中的勇武得以舒展,同时又将“责任”与“仁政”的理念融入其中。凤戏阳则陪着时悠读书、画画、赏花,在潜移默化中,将管理、平衡与悲悯的智慧,如春风化雨般浸润她的心田。
在这爱与智慧共同浇灌的土壤里,两颗承载着帝国未来的种子,正沿着各自既定的轨迹,健康、茁壮地成长。一个向着刚毅明君的方向,一个向着睿智仁主的方向,悄然生长。盛世的传承,不在疾厉色的训导,而在日常点滴的浸润与传身教,如同细水长流,终将汇成支撑帝国未来的浩荡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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