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沔的战事又拖了四五天。
一二八师的仗打得不能说不好,可架不住这么耗。
鬼子把几面的路都卡死了,水面上是汽艇,岸上是临时修筑的工事,汉沔这地方本来就依赖水路,如今里头的出不去,外头的进不来。
这种封锁很快暴露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一二八师的地盘还是太小了,粮食固然可以自给自足,可运输线路一断,各种东西都开始短缺,沔阳城里倒是有粮,可鬼子卡住了几条主路和水道,有粮也送不出去。
战士们的军饷是照发的,可发下来有什么用?有钱买不到东西。
弹药缺,药品缺,粮也缺,衣裳也缺。有的弟兄们身上补丁摞补丁,脚上还趿拉着草鞋。伤员抬下来,纱布肯定是没有的,就用细布,细布没了用粗布,后来粗布也不够,就撕衣裳。
最先松动的,是名叫邓正奎的旅长。
邓正奎是跟着王步礼从西北军过来的老人,打过硬仗,立过功,手里攥着一个旅。王步礼待他不薄,他也一直以老兄弟自居。
可人穷志短,这话搁到哪儿都是真理。
封锁一来,邓正奎的旅先垮了——不是垮在阵地上,是垮在肚子里。兵吃不饱,脾气就大,下面几个团长三天两头来诉苦,诉着诉着,话里话外就有了别的意思:人家说,投过去,大洋现洋随便花,官照做。
第一次有人带这话来,邓正奎把人轰了出去。
第二次,他让人沏了茶,听完了整段。
第三次,他点了头。
要说他一点没挣扎,那是假话。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起当年跟着王步礼从西北一路杀到汉沔,风里雨里十几年。可再一想,自已那些老兄弟,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十几岁的娃娃兵,连双囫囵鞋都没有,他这当旅长的,总不能看着他们全填进苇子地里。
他有他的道理:我不是贪那点东西,我是给弟兄们留条活路。
这话他对自已说了好几遍,越说越信。
决定动手那天,他先绑了副旅长。
副旅长姓周,是个实心眼,一听邓正奎的打算,眼睛瞪得溜圆,拍着桌子骂他畜生。邓正奎不跟他吵,让人把周副旅长捆了,堵了嘴,连夜交给了来人——鬼子派来的中间人。
南面防线的口子,当天夜里就开了。
.........
沔阳城破了。
破得不算惨烈,豫鄂根据地那边早就来了人,一方面是支援一二八师,另一方面给他们准备好了退路。
鄂豫根据地的李首长还手书一封,托人带过来,其中辞切切,让王步礼这头老虎也不禁红了眼眶。
败退的时候,一二八师还有不少人,断后的是个营长,他带着一个营,堵在一条汊子口上,用两挺机枪和几箱子手榴弹,硬是顶了小半天。鬼子绕了两次路都没绕过去,最后调了炮来轰。
营长后来就没影了,有人说看见他最后还站在堤上,有人说他抱着机枪沉进了湖里。
反正队伍撤出去的时候,汊子口那边的枪声,停了。
到了豫鄂挺进纵队的根据地边上,王步礼率队伍停下休整。
他没打什么招呼,也没摆什么架子,就是带着人等在那儿,等里面的人出来接。两边都是老兵,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什么成色。
最后,根据地的李首长亲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