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十,”他哑着嗓子说,“还差九层。”
他把断掉的小指用大拇指一掰,正了骨,疼得眼前发黑。然后继续爬。
九百九十一,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三。墙壁上的梵文开始燃烧了,每一个字都变成了金色的火焰,灼烫着他的指尖。苏寒的手掌上全是烧灼的泡,水泡破了,流出来的液体沾在石壁上,转眼就被蒸发。他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想吐,但他没有手去捂嘴,只能忍着。
九百九十四。他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意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往上飞,身体却还死死贴着墙壁。他知道自己不能昏,一旦松手,一切就白费了。他想起临走前宗主塞给他的那枚护心丹,他一直没有吃,想着留到关键时刻再用。现在应该就是关键时刻了。他用左手扣稳,右手艰难地探进怀里,摸出那枚丹药,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在丹田里炸开。这是仙界最好的疗伤圣药,据说能吊住最后一口气不散。苏寒感觉自己模糊的意识清晰了一些,断指处的剧痛也被压了下去,虽然身体还是一样的疲惫,但至少他能看清眼前的墙壁了。他又看见了那些梵文,这一次,那些字不再燃烧,而是在他的视野中排列成了一条路——不是向上爬的路,是让他思考的路。
九百九十五层,九百九十六层。苏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一关考验的是毅力,但毅力不是盲目的坚持,不是像一头犟驴一样只管往上拱。真正的毅力,是在你发现原来的方法行不通的时候,还有勇气换一种方法。他一直以为只能用手指扣着爬,但他现在右手废了大半,根本使不上力。他停了下来,挂在墙上喘了两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自己都意外的决定。
他把道袍脱了。光着上身,把道袍撕成布条,缠在手掌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直到两只手看起来像是两个巨大的白色茧子。然后他运转天罡正气——不是用来对抗压力的,只是分成细微的丝线,缠在每一根布条上,让布条和墙壁之间的摩擦力变大。他用布条裹着的手掌贴在墙壁上,不再用手指扣缝,而是整个手掌拍上去,借摩擦力往上蹭。
慢,太慢了。每一层要蹭几十下才能挪上去一寸。但他爬动了。他不知道这个方法对不对,不知道祖师爷如果看到他这么爬塔会不会摇头叹气,但他动了。墙壁上的火焰梵文烧不穿布条,压力压不弯他的脊梁,他在九百九十六层的半空中一寸一寸地往上蹭,像一条毛虫,像一只蜗牛,像任何一个在绝境里不肯放弃的凡夫俗子。
九百九十七。布条烧焦了,天罡正气凝成的丝线一根根崩断,手掌上的水泡重新被烤熟、烤裂、烤干。苏寒看着自己两只焦黑的“爪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用不了剑了。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他在想第九百九十八层。
九百九十八。他突然感觉不到压力了。或者说,压力还在,但他自己的身体已经麻木了,神经像是被切断了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两只手的皮肉已经完全焦黑,骨头都露出来了,白森森的指骨扣在石壁上,黑与白的对比刺目得像一幅水墨画。他没有害怕。他甚至觉得有趣,原来人的骨头在烧焦的皮肉下面,是这么干净的白色。
九百九十九。他攀上了塔顶的边缘。一只手搭了上去,然后是另一只手。他趴在那里,半个身子悬在塔顶的边缘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口气吸进去都是灼热的,呼出来却带着冰凉的檀香。他尝试把自己整个人拖上去,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肩膀的肌肉撕裂般地疼,他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在边缘上扑腾了两下,然后认命地趴在那里,等着最后一口气恢复。
老和尚的声音从塔顶传来,近在咫尺:“施主,你已经上来了。可以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