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钥匙是老阵师遗物中的一件。它跟木匣子里的其他杂物不同,一直被他单独放在枕头底下。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螺旋形的标记,跟井台阵图的螺旋纹几乎一样,只是圈数少了几圈——只有五圈。钥匙的齿很长,齿形复杂,每一道齿槽的深度和弧度都不一样,在烛光下看像是一道微缩的地形图。他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开什么锁的——这座院子里没有任何一把锁能用上它,镇上也没有。他曾经拿它去试过镇公所后面的那口老井上的铁锁,打不开;试过孟先生留下的药材柜子上的铜锁,也打不开。他后来索性不再试了,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拿出来看看,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答案的谜语。
但今天在看到了老阵师那张井底剖面图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把钥匙的螺旋标记跟井底的螺旋纹一模一样——不是说圈数相同,而是螺旋的走势和弧度相同,就像是用同一张手稿按不同比例缩放出来的。如果井底的旧物放在螺旋纹的中央,而那个螺旋纹是一个机关结构的话,这把钥匙也许就是打开那个机关的一部分。
他把铜钥匙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和那三根银针原先放的位置挨在一起。然后他走到床铺边,伸手在床板底下摸索了一阵,手指触到了一处略微凸起的木板边缘。那是他住进这座院子的第三天发现的——床板靠墙的那一侧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拆下来之后可以看到墙上的一个暗洞。洞里塞着一捆陈旧的麻绳,绳身粗而结实,一头绑着一只铜钩子,钩子的形状是特制的,跟普通的铁钩不一样——钩尖朝内弯了三道弯,形成一个倒刺的结构。这是井绳,老阵师当年用的井绳。苏寒发现它的时候绳身上的麻线已经有些老化发硬了,但他用桐油重新浸了一遍之后麻绳恢复了柔韧,强度足够承受一个大活人的重量。
他把井绳从暗洞里拽出来盘在地上,仔细检查了一遍绳身有没有断裂或者虫蛀的地方。绳子从头到尾完好无损,铜钩子也没有生锈,三道倒刺弯钩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他把井绳卷成一个大圈挎在肩上,分量不轻,压得他右肩微微往下沉了一沉。
然后他走到墙角那堆木箱子旁边,翻出了一件旧皮袄和一双厚底布鞋。皮袄是老阵师的旧物,袖子磨得发亮,肩膀的位置补过一块颜色稍深的皮子,但整体还算完整。旧皮袄宽大厚实,穿上之后可以在井下抵御地火的灼热——井底离地脉近,火气重,普通衣物撑不了多久。厚底布鞋是他自己缝的,鞋底纳了三层粗麻布,踩在烫热的岩石上能多撑一会儿。他把皮袄穿上,布鞋换好,腰间别上铜尺和竹抹刀,衣袋里装着铜钥匙和那一小罐调好的铜精粉,肩膀上挎着井绳。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在堂屋中央,面对着敞开的门口,对着院子里的井台,对着井台上那个在月光下静静等待的九圈螺旋。夜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吹得蜡烛的火苗疯狂地往一侧倾斜,蜡油淌了一桌子。他没有去扶蜡烛。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对着堂屋深处的黑暗说了一句话。
“阵图要启动了。”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但他知道傀儡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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