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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靖安侯府里那汪月牙潭,早就冻得结结实实,像一大块浑浊的灰色琉璃。
这月牙潭是姜扶楹母亲生前最爱的地方。
可惜,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人就这么没了。
她爹靖安侯,把对亡妻的所有念想和愧疚,都补偿在了这个亲女儿身上。
那是真真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
这么着,就把姜扶楹养成了个说一不二、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娇纵性子。
那天下午,姜扶楹心里憋闷,嫌屋里炭火烧得太旺,燥得慌。
就带着贴身丫鬟,揣着小手炉,一路溜达到了月牙潭边,想透透气。
远远地,她就瞧见潭子中央的冰面上,好像跪着个人影。
走近了些,才看清楚。
那是个少年,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瘦得厉害,脊梁骨一节节地凸着,像快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大冬天的,他竟然赤着上身,就穿了条单薄打满补丁的灰色裤子,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刺骨的冰面上。
少年的头发有些凌乱,沾着冰屑,低着头,看不清脸。
裸露的皮肤冻得发青发紫,上面交错着不少新旧伤痕,有些还在渗着血珠,滴在冰上,瞬间就凝成了小小的红点儿。
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牙齿磕碰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冷风里,隐约可闻。
那时候,姜扶楹并不知道这是她的攻略目标,俞桉。
姜扶楹皱起了眉。
这是哪个院子的奴才,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要遭这种罪。
她爹虽然宠她,但治家还算严,底下人犯错,打板子关柴房是常有的。
可这么寒冬腊月让人赤身跪冰的,也太狠了点儿。
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觉得不关自己的事,正准备绕开走。
就在这时,那跪着的少年,或许是因为听到了脚步声,或许是感觉到了注视,缓缓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就在这凛冽的寒风和冰冷的湖面上,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姜扶楹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颜色是极其罕见的深紫色,像最上等的紫水晶,却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冰冷。
眼底深处,是狼崽子般的警惕屈辱,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近乎麻木的死寂。
可在那片死寂的最深处,又仿佛压抑着一簇随时可能毁天灭地的火焰。
他的脸冻得没了血色,嘴唇干裂发白,但五官的轮廓却异常清晰俊秀,只是被那股子阴鸷和戾气掩盖了。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哀求,没有闪躲。
仿佛在掂量她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会带来什么。
姜扶楹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她从小到大,记忆力见过的眼神多了去了,巴结的羡慕的、嫉妒的、害怕的……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像深渊,又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温热的手炉,指尖有点发凉。
这奴才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也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小姐,咱们快走吧,这人看着怪瘆人的。”
姜扶楹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少年冻得发紫的皮肤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他那双矛盾又危险的眼睛。
心里那点因为娇纵而生出的不耐烦,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
有点闷,有点堵,还有点被那双眼睛吸引住的好奇。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吹动了姜扶楹斗篷上的风毛,也吹动了少年凌乱的发丝。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裹着厚厚的锦衣貂裘,怀里抱着暖炉;一个赤身跪在寒冰上,遍体鳞伤。
这,是姜扶楹和俞桉的第一次对视。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眼,会牵扯出后来那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以及跨越了五百年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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