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三年的初春,东长安街的柳丝刚抽出嫩黄的芽尖,晨雾还没完全散尽,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揉得稀碎。
就在东长安街街口长安大厦西段,挂上一块蒙着红绸的黑檀木招牌。
招牌下,朱漆大门外人头攒动,把半幅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门内,王之垣挑选的掌柜、伙计还有经纪此时都有些紧张的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场景,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
虽然他们在这里已经熟悉了很长时间,但毕竟是没有压力的演练。
不过就是掌柜随便报出一些要求,他们按照要求去做就好。
虽然也掐着时间,但是看看门外,不顾春寒的那些客人,许多人都是满头大汗。
可想而知,他们对这里的生意,到底有多焦急。
“一会儿大厅里肯定会挤很多人,你们两个开门后就在门口看着。
还有按照之前说的规矩,看到上面有人发信号,就马上把外面的股金报价改掉。
外面人多,你们自己要注意安全。”
掌柜吩咐大门前两个伙计,给他们重申了今儿的工作。
掌柜是王之垣从一家山西商号请来的,在北方人眼里,山西人最会做生意。
而他来到这里,熟悉了整个交易流程后,也确实非常快上手,改动不少细节。
嗯,不管是魏广德还是他王之垣,都很满意。
上次发股时的盛况,让整个交易所里工人都很担心开张那半天会不会因为客人太多闹出幺蛾子。
所以,掌柜临时想到把报价板在门外也准备了一个,定时有人给门口的伙计传递里面的价格。
这样,客人们就不必拥挤在大厅里,可以在街上也能看到最新的行情。
“其他人,按照平时演练,各就各位。
吉时马上就到,都被给我掉链子。
否则,不管谁的关系,王大人那边我不好过,你们在我这里也不会好过。”
转身,掌柜就对着店里其他人强调道。
进这里的人,不少还真就是靠着关系来的。
虽然有所谓的考核,但也就那么回事儿。
能满足基本要求,又有人请托,自然就选进来了。
有关系,有时候难免就有那么点傲气。
不过在他面前,这些关系都没用。
毕竟,他背后站的是户部侍郎,可比这些人的关系硬的多。
就在里面准备,静等吉时到来的时候,门外许多富商已经早就等的不耐烦。
而在长安大厦对面一间茶馆二楼,此时这里已经被清场,魏广德、王之垣等人都在一个雅间里,陪着一个体型富态的年轻人,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场面。
“这次周围调来这么多兵马,局面比上次如何?”
那年轻人,自然就是万历皇帝朱翊钧。
一些书里说明朝的皇帝出宫如何如何麻烦,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主要还是看皇帝权利大小。
皇帝有实权,想出宫还不是随心所欲。
当然,一般不能出京城。
万历皇帝小时候就喜欢逛街,顺便在街市上买点吃的玩的,就算冯保,一般只是召集一些护卫看着点,也不是完全把人拦在宫里。
那时候上街很新奇,只要周围安排好侍卫,也不担心安全。
而现在大权在握的万历皇帝,反倒少有出宫。
主要还是他现在体型不比从前,行动不便让他很是苦恼,索性就不出门了。
这次目的地,离宫城也不远,就来看看这股金交易所到底有多兴隆。
这不,距离开门吉时还有些时间,人群已经挤占了半条街。
“魏师傅,王大人,这开门大吉就没准备点好玩的。
朕记得,商号开门,往往都会搞的很热闹。”
万历皇帝忽然回头问道。
“有,只是现在距离吉时还有点时间,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魏广德一指交易所旁边一个店铺,那里外围站了一队官兵。
街上人头攒动,没有这些官兵,怕是准备的开业庆典都没法开展。
“哦,那就好。”
万历皇帝笑道。
他有些年头没上街看热闹了,还有点怀念小时候,坐着马车在街上晃悠。
“大家都坐着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万历皇帝注意到身边人都还站着,于是又吩咐內侍端来凳子让魏广德等人坐下。
桌上炭盆上坐着一口紫铜茶壶,滚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泡的是今年刚到的新碧螺春,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人还真不少。”
就这么会儿功夫,外面的人更多了,还有许多人从两边过来。
当然,周围商户门口也聚集了许多人,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按照惯例,商户开门,除了一些表演还会有撒钱图喜庆的活动,他们就是奔着抢喜钱来的。
正看着,或许是吉时快到了,先前魏广德所指那处店门忽然打开,从里面冲出两头狮子。
门口的士卒迅速护着狮子挤开人群,辟出一条通道。
而在狮子身后,还有许多人抬着八仙桌,抱着贡品紧随其后。
几乎同时,交易所大门打开,门前客人还没往里挤,就被士卒拦下,交易所周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已经站了出来。
隔得有点远,听不真切说了什么,但是周围人群都很配合的拼命吆喝起来,氛围被炒的火热。
交易所大门敞开,八仙桌和贡品摆上,掌柜带着几个管事在那里祭拜财神。
身后,一群人卖力的舞狮,营造出热闹的气氛。
这会儿,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逐渐围拢过来,丝毫没注意里面那些可都是身穿绫罗绸缎的老爷。
“要撒钱了。”
果然,虽然是朝廷的生意,但还是按照民间习俗办的。
随着两个伙计抬出一箩筐铜钱,街上霎时间有些乱起来。
里面那些人都没怎么动,而外面的人则想往里挤,想要抢下个捡钱的好位置。
“比朕以往看过的商号开业还要热闹。”
此时万历皇帝已经起身,直接到了窗边看着外面有些混乱的场面。
顺天府差役熟练的弹压有些暴躁的百姓,兵马司士卒随着他们维持秩序,倒是没有真的发展到彻底失控。
也就局部地方有些人好像有小冲突。
看样子,差役和士卒对如何应对这种场面早就驾轻就熟,丝毫不见慌乱。
“顺天府和兵马司做的不错,该赏。”
万历皇帝又说道。
“臣下去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