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大约一炷香的三分之一到一半,足够一个人下到井底、找到旧物、再爬上来。但前提是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外。
而意外是阵师最大的敌人。老阵师在残页第一页就写了这句话。意外是阵师最大的敌人,而地面上正在等着反冲发生的那具精细傀儡和他的主人,就是此刻最大的意外。
苏寒在井台边上坐了下来,背靠着井口的青石圈,面朝着堂屋的方向。堂屋里黑洞洞的,他看不到傀儡的身影,但他知道它就在里面。它不会离开——它在等阵图启动,在等那两炷香的时间过去,在等反冲的火焰烧掉井台上的一切。他不会让它等到那个时刻。他要在地火开始涌动的第一时间就执行逆火触发,在傀儡和它背后的老东西反应过来之前把旧物拿到手。
至于拿到之后怎么办——他没有想好。他身上有老阵师的铜尺,有三根已经钉在阵图上的银针,有对这座院子里每一块砖石每一道裂缝的了解,有一个半年来反复推演阵法积累下来的直觉判断力。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能不能让他对付一具精细傀儡和一个他从未见过但在云里等了十二年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老阵师留下的那句话——他在残页第三页的注文里说,“旧物不可落于他人之手,宁可毁之。”老阵师没有解释为什么,但在那句话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小字,字体急促潦草,像是一瞬间想到的念头被飞快地记在了纸上:
“它是活的。”
旧物是活的。老阵师在井底留下的那件东西不是一件死物,不是一把铜尺、一根银针或者一块矿石那样的工具或材料。它是一个活的、能够“苏醒”、能够“感应”的东西。苏寒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隐约猜到了——能够让一个阵师甘愿冒险把它藏在地下封印之下二十多年的东西,能够让云里的老东西惦记了十二年不惜做一具精细傀儡来盯着这座院子的东西,不可能只是一件普通的法器或者材料。它一定有某种特殊性。而“活的”这个属性,足以解释一切。
也足以让他产生一个新的念头。如果旧物是活的,如果它能够在被触发之后保持半柱香的活性,如果老阵师在它上面留下的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脱扣机制而是一整套预设的指令——那么他在井底见到它的时候,也许不需要只是被动地把它取出来带走。他也许可以跟它产生某种互动。也许可以激活老阵师留下的更深层的机关。也许可以让它做出某种老阵师在二十多年前就设定好的、专门为了防止它落入不该落入之人手中的反应。
这个念头在苏寒的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在见到旧物之前,一切猜测都没有意义。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猜测,而是确保自己的每一步操作都准确无误。
他从井台边站起来,走到堂屋里。这一次他没有摸黑走路——他把井台上的蜡烛端了回来,放在方桌上。烛光照亮了堂屋的半边墙壁,照出了墙上那些陈旧的裂纹和角落里积着的灰尘。他走到床铺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