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看着耿水森气得发颤的背影,脸上的神色既担忧又无奈。他在耿家当了这么多年管家,对耿水森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这位耿老爷最不能忍的事情就两件——第一是有人动他的根基,第二是有人拿道义来压他。而陆羽两样都占了。
水产生意是耿家的根基之一,偏偏陆羽还要拿“老百姓吃不起鱼”这个道义的大帽子来扣他,耿水森不生气才怪。
但是李崇毕竟是李崇,他在路上已经把整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心里有了一些计较。
他等耿水森的火气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站起身走到耿水森旁边,压低声音说道:“老爷,您先消消气。老仆有几句不中听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耿水森转过身来,脸色依然难看得很,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吧。”
李崇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老爷,今天老仆在小渔村亲眼看到了陆羽那边的阵仗。说实话,光是码头上堆着的那些鱼货,就已经不是咱们想压就能压得住的了。
小渔村的打渔队现在已经成了规模,船是新的,网是好的,人也是整编过的,一天的出产就顶得上咱们分散收货好几天的量。
而且陆羽这个人做事,老爷您也清楚,他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他既然敢让老仆把话带回来说给您听,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
耿水森的嘴角紧绷着,没有说话。李崇继续说道:“再者,私盐的事现在还没消停。官府那边的追查虽然还隔着口气,但这口气随时都可能喘过来。
咱们耿家在私盐上牵涉了多少,老爷您比老仆清楚。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再去跟小渔村在水产生意上正面硬碰,恐怕会把事情越闹越大,到时候两边都收不了场。
水火不相容的结局,只会让外人捡了便宜。”
耿水森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坐回了椅子里。
他不是一个听不进劝的人,相反,耿水森能在福州城商界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靠的恰恰是他能在最愤怒的时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事情。
李崇的话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他心里的那股火头上,滋滋地冒着白烟,虽然火没有全灭,但总归是压下去了几分。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花梨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然后他猛地停住了手指,抬起头看着李崇,语气已经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你的话有道理。
私盐的事情没摆平之前,我确实不能在这个时候跟陆羽撕破脸。
但是水产生意的事也绝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陆羽的渔队多出一天货,福州城里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他陆羽的鱼便宜,等私盐的事过去了再去找他谈,黄花菜都凉了。”
李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那老爷的意思是……”
耿水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烛光映照下闪动着一层捉摸不定的光泽。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用一种做了决定之后变得沉稳起来的语气说道:“我亲自去一趟小渔村,跟陆羽当面谈。”
李崇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连忙说道:“老爷,您亲自去?小渔村毕竟是陆羽的地盘,您这样贸然前去,万一出了什么闪失……”
“能出什么闪失?”
耿水森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陆羽再怎么强横,他也不是山贼土匪。他是讲规矩的人,只不过他讲的规矩跟咱们讲的规矩不太一样罢了。
既然是讲规矩的人,我亲自登门去跟他谈,他就没有理由不给我一个交代。更何况,我这次去不是要跟他吵架的,我是去探他的底。
我要当面听听他到底想要什么,也要让他在我面前把话说清楚。有些话,管家传话是传不透的,非得两个人面对面,才能听得出对方到底有几斤几两。”
李崇想了想,觉得耿水森说得也在理。陆羽这个人虽然手段厉害,但行事确实有章法,从不会胡来。
再加上耿水森是福州城商会的头面人物,陆羽就算心里再不把他当回事,面子上也绝不会轻举妄动。
李崇沉吟了片刻,说道:“那老仆明日就去安排,挑几个靠得住的人随行,再备一份体面的礼,免得到时候失了礼数。”
耿水森点了点头,说道:“你看着办就行。不过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了——这次去小渔村,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现在官府那边追查私盐的事,我这个节骨眼上不宜多生枝节,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李崇应了一声,把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里。他朝耿水森行了一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斋。门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花白的发丝往后飘了几下。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朦朦胧胧的月亮,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知道,耿水森这次亲自去小渔村,能不能把事情谈下来另说,但这一趟去,耿家和陆羽之间那层窗户纸就算是彻底捅破了。往后两家的关系会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与此同时,在天涯山的总寨大厅里,气氛已经紧张到了快要崩断的边缘。
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一样浓,总寨大厅里四角都插着粗大的牛油火把,火焰在夜风中呼呼地摇晃,照得大厅里所有人的脸都明暗不定。
白老旺坐在他铺着虎皮的大椅子上,他那张粗犷的脸此刻涨得发紫,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全是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