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惊动府里的任何人，从密室后面的一条暗道走了出去。

这条暗道直通耿府后花园的一口枯井，井壁上嵌着铁质的踏脚，耿水森踩着踏脚爬上去，推开井口的一块木板，钻了出来。

后花园里静悄悄的，深秋的夜风吹过枯黄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头顶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几缕惨白的光，照得地面上树影斑驳。

耿水森站在井口边听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声，这才快步穿过花园，从后门溜出了耿府。

后山距离耿府大约有五六里路，是一座不算太高但林木极为茂密的山丘。

山路崎岖狭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带刺的灌木，寻常人白天走这条路都要小心翼翼，但耿水森却走得极快，脚下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地踩在最平坦的地方。

他在黑暗中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后山深处的一片隐秘山谷。

这片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可以进出，从外面看过去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林子，但穿过那条入口之后，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一大片平整的空地被清理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扎着营帐，营帐之间燃着一堆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粗犷的面孔。

这里是耿水森养兵的地方。整整三万名镖兵，就藏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里。

耿水森站在入口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眼前的营寨。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朝营寨走去。

营寨外围设有岗哨，两个腰间挎刀的汉子正蹲在栅栏后面烤火，听到脚步声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喝问道：“谁！”

耿水森从暗处走了出来，火光映出了他的脸。那两个岗哨一看是他，立刻收起刀躬身行礼：“老爷！”

“嗯。”

耿水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稳，“把所有的人都召集起来，到校场集合。一盏茶之内，一个都不能少。”

两个岗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惑——老爷半夜三更突然上山，还要召集所有人马，这一定是出了大事。他们没有多问，转身就往营寨里面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全体集合！全体集合！校场集合！”

铜锣声铛铛地敲响了，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开来。营帐里的人纷纷钻了出来，有的还光着膀子在系腰带，有的手里还端着饭碗，有的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但他们听到锣声之后都加快了动作，脚步匆匆地朝校场的方向跑去。

校场是山谷中间一片被夯实的平地，足够容纳数万人同时站立。校场北端搭着一座木制的高台，那是将领发号施令的地方。

此刻高台上空无一人，耿水森背着手站在台下，面沉似水地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镖兵。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三万名镖兵已经在校场上排好了队。

他们的队列虽然比不上正规官军那般齐整，但也算得上是秩序井然，一排一排地站在黑暗中，乌压压的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

篝火的光芒映在他们的脸上，映出了一张张黝黑粗粝的面孔和一双双精光外露的眼睛。

这些人都是耿水森花了大价钱养着的私人武装。他们之中有退伍的老兵，有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犯了事逃到省城避难的凶人，也有被耿水森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壮汉。

耿水森每个月给每个人发足饷银，吃穿用度一样不少，伤了的有人治，死了的家里有钱拿，这样的待遇在私人武装里头算是顶天的了，所以这些人对耿水森自然是死心塌地。

耿水森迈步走上了高台，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夜风吹过校场，将篝火的火苗吹得呼呼作响，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天上蹿。

耿水森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才开口说话。

“今夜召集你们，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

“伊冰反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哗然声。许多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伊冰是谁，在场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老爷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替老爷打理镖兵事务的人，可以说是老爷的左膀右臂。

这样的人竟然反了？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耿水森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台下的哗然声立刻止住了。所有人都重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高台上那个穿着黑衣的男人。

“伊冰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耿水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里头都像是裹着一层冰，“当年他在省城外头饿得只剩一口气，是我救了他，给了他饭吃，给了他事做，让他从一个丧家之犬变成了一个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物。

我耿水森自问待他不薄。”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阴沉：“可他翅膀硬了，攀上了天涯山上的白老旺，转头就要咬我这个旧主。他以为攀了高枝就能飞上天了，他以为我耿水森的船要沉了。

好，他要走，我不拦他。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反过来咬我一口。”

台下的镖兵们一个个咬牙切齿，有人忍不住在下面骂了起来：“狗娘养的伊冰！”

“狼心狗肺的东西！”

“老爷对他那么好，他就这么报答老爷？！”

耿水森没有制止台下的叫骂声，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等到骂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郑重。

“我今天把你们召集起来，还有一句话要说。”

他扫视着台下，目光犀利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伊冰反了，是我用人不当。

但我耿水森把话放在这里——你们三万人里头，如果还有人觉得跟着我没前途，觉得我这条船要沉了，现在就可以站出来，走出这个山谷，我耿水森绝不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