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色的代表耿家的产业，蓝色的代表官府的衙门，黑色的代表各处关隘要道。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天涯山的位置上，那个标记是用赭石画的，颜色暗沉，像是一块干涸了的血迹。

白老旺。

伊冰。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每一遍都让他的眼神更冷一分。

伊冰知道他太多事情了——耿家的产业分布，镖兵的数量和编制，后山藏兵地的位置，甚至他和省城几个官员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伊冰投靠白老旺之后，这些秘密就变成了白老旺手里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捅过来。

但是白老旺不是傻子。耿水森很清楚白老旺的为人——这个占据天涯山几十年的老山贼虽然粗鲁野蛮，但绝对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

白老旺能够在这片地界上横行这么多年，靠的不光是手下那几千亡命之徒，更是因为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如果白老旺真的想用伊冰提供的情报来对付自己，他肯定不会直接冲到官府去告密。且不说官府信不信一个山贼头子的话，就算信了，白老旺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最大的可能性是，白老旺会把这些情报当作筹码，用来威胁自己，逼自己在某些事情上做出让步。

耿水森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白老旺想用伊冰来撬动他这块石头，那就要看他有没有那个牙口了。

他收回目光，走到紫檀木椅前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像是品尝什么美味一样，闭着眼睛回味了好一阵。

然后他站起身来，推开密室的门，穿过那条狭窄的暗道，重新回到了耿府的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几个丫鬟正端着铜盆和抹布在擦拭桌椅，看到耿水森从里面走出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低着头站到一旁。

耿水森扫了她们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都下去吧”，丫鬟们如蒙大赦，端着东西快步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丫鬟还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了。

耿水森独自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密室里他吩咐李亮的那些安排，此刻在脑海里一一过了一遍——三万镖兵分散转移，四个藏兵地互不联络，庄子里的人扮作佃户混在百姓中间，李亮单独负责指挥调度。

这些安排已经将风险降到了最低，就算伊冰把后山的位置捅出去，官府派人去查，也只能扑个空。

但是光有防御还不够。

耿水森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正堂角落里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炭火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表情比油灯下的更加深沉难测。

白老旺现在是他的敌人，伊冰也是他的敌人。但这两个敌人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伊冰投靠白老旺，为的是攀高枝保命，而不是真心实意要给白老旺卖命。

而白老旺收留伊冰，为的是伊冰手里那些关于自己的情报，也不是真心把伊冰当兄弟。这两个人各怀鬼胎，互相利用，这样的同盟从来都不会牢靠。

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在这个同盟的缝隙里插上一刀，就能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耿府的安全措施再加固一遍。

耿水森叫来了管家，吩咐他从即日起耿府加强巡逻，夜里加派两倍的人手值夜，所有进出耿府的人都要仔细盘查，生面孔一律不许放行。管家领了命，匆匆出去安排了。

耿水森又让人把府里的护院头领叫来，详细询问了府里现有的人手和武器储备情况。

护院头领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的时候刀疤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而扭曲着，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告诉耿水森，府里现有护院两百人，刀枪弓箭一应俱全，后院还囤着可以支撑半年的粮草和物资。

耿水森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又吩咐护院头领，从明天开始在府墙上面加装倒刺和绊索，墙根的每一个角落都要挂上铃铛，夜里只要有东西碰到铃铛就会响。

后门的锁换一把新的，钥匙只留三把，他自己一把，管家一把，护院头领一把。后花园那口枯井的入口用石头封死，只留侧面的一个小口供他一个人进出。

护院头领一一应下，然后抱拳退了出去。

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耿水森才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靠在太师椅上，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距离天亮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众矢之的。白老旺想要他的命，官府那边也未必没有盯上他。李崇去天涯山走的那一趟，虽然把事情办得还算妥当，但终究是露了行迹。

白老旺现在知道他派李崇进山了，自然会加倍提防他。而官府那边，如果邓志和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已经投靠了官府，那官府对他的秘密也不会一无所知。

两头夹击，腹背受敌。

但耿水森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慌张。

他从年轻的时候起就在省城这片地界上摸爬滚打，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镖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手里握着三万名镖兵，暗中控制着大半个省城的地下势力，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伊冰的背叛虽然让他愤怒，但也仅仅只是愤怒而已，远不到让他惊慌失措的地步。

他甚至隐隐觉得，伊冰的反水反倒是一件好事。以前伊冰在他身边的时候，知道的事情太多，掌握的权力也太大，早晚都会成为一个隐患。

现在伊冰自己跳出来站到了对面，倒省了他日后动手的麻烦。只要把白老旺这根枝杈砍掉，伊冰就成了没根的浮萍，收拾起来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耿水森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堂门口推开门，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