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旺那双粗厚的手掌按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得像核桃，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泥垢。

他往前探着身子，目光死死地盯着杨博，那张黑红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极为重要的答案。

杨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浅浅地呷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涩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像是在用这片刻的沉默把脑子里那些散碎的想法重新归拢一遍。

伊冰站在角落里，目光在杨博和白老旺之间来回游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陆羽这个人对于山寨来说是一根扎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但他更清楚的是，只要白老旺把注意力放在陆羽身上，就不会再去琢磨他跟耿水森之间的那些过节。这对于伊冰来说，眼下就是最好的局面。

杨博终于放下了茶碗，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平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大当家的，陆羽这个人，不能硬碰。”

白老旺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怎么又是不能硬碰？刚才你说耿水森不能硬碰，现在又说陆羽不能硬碰，那咱们山寨几千号人，难道就守着这天涯山等死吗？”

杨博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大当家的，我说不能硬碰，不是说不动他，而是说动他的法子得讲究。

陆羽现在在天涯村里，村子外面修了围墙和哨塔，村子里面组织起了民壮，这些事情您都知道。但您可能不知道的是，天涯村最近几天又在搞大动作了。”

白老旺的耳朵动了动，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什么大动作？”

杨博没有答话，反而是伊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对着白老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之色：“大当家的，这件事我正要跟您禀报。

我的人刚从山下传回来消息，天涯村这几天忽然开始大规模集结人手，不光是村里的青壮全都被召集起来了，连周围几个庄子上的佃户和长工都被叫到了天涯村。

他们把村子外面的空地全都清了出来，搭起了一排一排的木棚，像是要安顿大量的人马。”

白老旺的眉心跳了一下，厚实的手掌在膝盖上啪地拍了一下：“他要干什么？要攻打我天涯山？”

伊冰连忙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神秘：“不像。他们虽然把人都集结起来了，但并没有发放兵器，也没有进行操练。

那些人只是在村子里来来回回地搬东西、搭棚子、挖沟渠，看起来倒像是在修什么工程。”

“修工程？”

白老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修什么工程？”

伊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这个……我的人混不进去。天涯村现在的守备比以前严了不知道多少倍，村口有专人盘查，不是本村的人根本进不去。

就算是本村的村民，进出也要凭一块木头牌子。我派去的人只能在远处偷偷观望，具体他们在做什么，实在是看不清楚。”

白老旺从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背着双手在聚义堂里来回踱了几步。他脚上的兽皮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火盆里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他身体的移动而忽大忽小地变幻着。

“集结人手，又不发兵器，又不操练……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白老旺自自语地说着，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杨博，“杨博，你脑子好使，你说说，陆羽这是要干什么？”

杨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当家的，我虽然不知道陆羽具体在做什么，但从他的行事风格来看，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明确的目的。

他在天涯村搞这么大的阵仗，无非是三种可能。”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可能，他在加固天涯村的防御工事。咱们山寨既然存在一天，对于天涯村来说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陆羽要把这把刀摘掉，首先得保证自己站的地方不会被人推倒。所以他修围墙也好，集结人手也好，都是在给自己打造一个坚固的老巢。”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可能，他在做某种长期的布局。陆羽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人，他做的事情往往要过上一两个月甚至半年才能看到效果。

他在天涯村安顿人马、修建工程，说不定是在为某种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比如切断咱们山寨的补给线，或者在山下建立一支能够正面抗衡山寨的力量。”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第三种可能……如果前两种都不是，那只有一个解释——陆羽可能要主动进攻天涯山了。”

这句话一出口，聚义堂里的气氛顿时紧了一下。几个头目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几分。

那个光头大汉更是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白老旺倒是没有被这句话吓住。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把嘴唇上沾着的酒渍吹得四下飞溅。

“好。”

白老旺忽然一挥手，声音洪亮得像一面铜锣被敲响，“他要折腾，就让他折腾。我倒要看看，这个陆羽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伊冰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安的神色。他赶紧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当家的，恕我直，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

陆羽这个人做事向来留有后手，他不发兵器不操练，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的后手还没到位。一旦他的后手到位了，他可能就不会给咱们反应的时间了。”

白老旺斜眼看了伊冰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那你说该怎么办？”

伊冰咽了口唾沫，斟酌着字句说道：“我觉得……咱们应该趁他现在还没准备好，先派人下山去探一探虚实。

如果能趁乱给他制造一些麻烦，比如烧掉他的粮草，或者抓几个他的关键人物回来，说不定能打乱他的部署。”

杨博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没有反驳伊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派人下去探一探是对的，但不能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