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公文往黄洪宝面前一推，声音冷硬地说道：“这是我给福建官府的谕令。

你回去之后告诉你们布政使，也告诉福建的知府知州们，本太子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半年之内，福建的山匪必须彻底清除干净。

要是半年之后还有人往京城递折子说什么山匪未清，那就别怪本太子不讲情面了。”

黄洪宝双手接过公文，手指哆哆嗦嗦地把公文捧在怀里，连声应是，然后弓着身子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了御书房的大门，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廊柱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御书房里面，朱标看着黄洪宝退出去的背影，脸上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用力地按压着隐隐跳动的穴道，过了一阵才重新抬起头来，对着御书房里剩下的几个大臣说道：“你们都下去吧，该办的事赶紧去办，别在这里杵着了。”

几个大臣如蒙大赦，齐齐躬身行礼，然后鱼贯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到宫道上的时候，他们才敢小声地交流起来，一个个压低了声音议论着刚才朱标的脸色，都说这是他们见过太子发火发得最厉害的一次。

而就在京城里朱标为了山匪的事情雷霆震怒的时候，远在福建的耿水森也在经历着自己人生中最焦虑不安的一段时间。

耿水森的府邸坐落在省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看起来跟寻常的大户人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在这座宅子的深处，有一间专门用来议事的花厅，这间花厅的四壁都是用厚实的青砖砌成的，门窗上挂着厚重的棉帘子，里面说话的声音传不到外面去。

此刻，耿水森正坐在这间花厅里的太师椅上，手里头捏着一封信，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这封信是他的一个眼线从京城送回来的。

信上的字迹潦草匆忙，一看就是在情急之下写的，但上面写的内容却让耿水森看得心惊肉跳——太子朱标在御书房里大发雷霆，要求福建官府必须在半年之内彻底清除山匪之患，谕令已经派人火速送往福建了。

“半年之内清除山匪。”

耿水森把信往桌上一放，嘴里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管家李崇。李崇四十岁出头，方脸浓眉，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他在这深宅大院里头当了十来年的管家，对耿水森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包括那些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

“老爷，您是在担心……”

李崇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耿水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在花厅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踩在青砖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配合着他此刻心头的沉重。

“我手底下有三万镖兵。”

耿水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崇，声音低沉而凝重，“这三万人是我花了无数银子和心血养出来的，他们能吃能打，是我手里头最大的一张底牌。

但是这些人都藏在深山里头，一旦官府大规模清剿山匪，他们迟早会被盯上。”

李崇的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耿水森的意思。福建的官军要是真的动了真格的大军进山清剿，那么藏在山里的那些武装力量全都会被翻出来。

耿水森的三万镖兵虽然不叫山贼，但说到底也是一支藏在山里的私人武装，没有任何官府的批文和执照，一旦被官军撞上，那就是百口莫辩的事情。

“老爷，您的意思是说……朝廷剿匪，可能会把咱们的人也当成山匪给剿了？”

李崇小心翼翼地问道。

耿水森缓缓地点了点头，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不是可能，是一定。

你想想看，三万人在深山里头练兵，每天操演的时候喊杀声震天响，那些进山剿匪的官军难道都是聋子吗？他们摸过去一看，发现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是一群山匪在练兵，而且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山匪，到时候直接上报朝廷，说发现了一支三千人的山匪大军，朝廷那边的反应你想都不用想。”

李崇听完这番话，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声音也有些发急了：“那老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耿水森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沉思了起来。花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墙角那个铜香炉里焚着的檀香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青烟。

过了好一会儿，耿水森才睁开眼睛，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焦虑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和大胆。他看着李崇，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崇，你现在就去找李亮。”

李亮是耿水森手底下的心腹将领，也是那三万镖兵的统领。这个人原本是个武将出身，在边关上打过仗立过功，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革了职，才流落到了福建。

耿水森看中了他的本事，花了大价钱把他笼络到了自己手下，让他替自己在深山里头练兵。

李亮也不负所托，把这三万镖兵练得兵强马壮，军纪严明，刀枪弓马样样不输给正规的官军。

“找到李亮之后，让他立刻把三万镖兵转移。”

耿水森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现在的营地不能待了，必须找一个更隐蔽、更偏僻的地方重新扎营。

黑虎山那边地势复杂，山深林密，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是个藏兵的好地方。让他带人往黑虎山转移，动作要快，但也要小心，不能惊动了任何人。”

李崇飞快地点着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他跟在耿水森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耿水森的行事风格了——平日里看起来沉稳随和，但一旦做出了决定，行动起来就是雷厉风行，不给人任何犹豫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