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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给他们条生路(九千字)

给他们条生路(九千字)

张来福对好了琴弦,给郑琵琶倒了杯茶。

郑琵琶贴着一脸膏药,喝了口茶,接着教张来福唱曲。

这一脸膏药是铃医彭佩山给开的,李运生遇到了大成劫,正在阿米坎庄园里休息,彭佩山目前是窝窝县最好的医生。

喝过了茶,郑琵琶拨了拨琴弦:「福爷,我嘴唇肿得厉害,牙齿也松了几颗,今天不教唱,先教你弹琴吧。

弹魂唱魄这个绝活,弹和唱同样重要,想把绝活学会,少了哪门功夫都不行。」

张来福的琵琶是跟俏红菱学的,俏红菱的手艺和郑琵琶没法比。

好在俏红菱也曾拜过名师,她教给张来福的是正经基础,没有什麽邪门歪道,老郑教张来福,也不觉得吃力。

他教了张来福不少琵琶上的技巧,这些技巧看似不难,张来福一学就会,可如果配合上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里边的学问太多了,好在老郑教得也很耐心:「评弹分大书小书,大书只弹不唱,说的是金戈铁马,小书又弹又唱,唱的是才子佳人。

无论大书还是小书,客人来咱们这不是听琴的,是听书的,琴肯定要跟着书走。

刀枪棍棒的琴怎麽弹?花前月下的弦怎麽动?才子和侠客之间的弦音有什麽不同?这些你都得慢慢琢磨。」

张来福虚心求教:「有件事我一直在琢磨,我是真心喜欢评弹,我想做个正经的评弹艺人,弹魂唱魄这个绝活,是阳绝活吧?」

「是阳绝活!」老郑在这事上不敢撒谎,「评弹这行的阴绝活叫变调索命,我没学过阴绝活,只听前辈们说过。」

「前辈们是怎麽说的?」在这事儿上张来福非常谨慎,别哪天突然学了阴绝活,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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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琵琶拿着琴谱解释了一下:「唱评弹的轻易不转调,调门只要定下来了,就一个调唱到底,用西洋音乐的说法,就是演唱过程之中,不升调也不降调。

走正道的评弹艺人,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变调,一是一段唱完,下一段重新起唱,两段书不是同一个风格,这个时候可以换个调门,也给听众换换味道。

另一种情况是同一段书里不同的唱法,在东地,有的老客相当挑剔,一段书,他让你来回唱几遍。蒋调、俞调、丽调,得翻来覆去给他唱,这就得变调了,但也是唱完一段之後再变。

可有一类艺人唱书的时候,句之间,忽然变调,每变一次,听众气息发紧,心口阻塞,多变两次,就能把听众的性命给带走,这就是阴绝活变调索命。」

张来福还在对比这两个绝活哪个更阴一点,郑琵琶给出了解释:「福爷,你可能觉得弹魂唱魄这门绝活也挺吓人,可你想一想,这门绝活的初衷是什麽?

弹魂唱魄无非就是弹得好听,唱得动人,说到底是为了把客人留住,评弹艺人出来卖艺,想方设法把客人留住,这有什麽错?这不就是本分吗?

变调索命可不一样,这是故意变调,故意把曲子唱得难听,让人在听唱的时候丢了性命,这种手段违背了卖艺的初衷,这明显是阴绝活才有的特性。」

张来福看了看郑琵琶:「老郑,你对阴阳绝活领悟得挺深!」

郑琵琶没有否认:「阴绝活能打,我曾经也想学过,如果学了阴绝活,或许就不用受制於人,也不用在宋永昌身边当个跟班。」

张来福回忆了一下老宋身边的几个人,发现郑琵琶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个:「梁一心是挂号夥计,於掐算说他马上就要到当家师傅了,其实也是挂号夥计。

你在老宋那边身份和於掐算、梁一心都差不多,可我看你这个手艺绝对不是挂号夥计,你的手艺应该在坐堂梁柱之上。」

「福爷好眼力,」郑琵琶苦笑了一声,「我是个妙局行家。」

这就是张来福想不明白的地方:「放排山上的妙局行家应该不多吧?袁魁龙不可能不重视人才,你身为妙局行家,为什麽要给老宋当跟班?」

郑琵琶抬起头,眼神一阵恍惚,回想起之前的种种,郑琵琶有些难受。

「学艺的时候,师父跟我说过一件事,将来我要是走了正途,就把手艺说出来。

不仅要说出来,还要往大了说,往高了说,当上了坐堂梁柱,就得往镇场大能上说,卖艺的得能吹,能吹才有出路。

可我要是走上了歪门邪道,那就不能把手艺说出来,哪怕被人看出来自己是手艺人,也得往小了说,当了妙局行家,得往挂号夥计上说。

我听了师父的话,准备走正道去卖艺,还没入行门,我就假装自己是手艺人,我说我自己是挂号夥计。

等入了行门,我想再往上吹,可我惹了事,被迫落了草,上了放排山。

我在放排山上当了土匪,自然算走上了邪道,土匪的日子还算清闲,我在山上专心练手艺,练成了当家师傅。

我记得师父的话,在这地方不能显山露水,我还得告诉别人自己是挂号夥计,一直在宋永昌身边当个跟班。

直到我当上了妙局行家,我觉得我不应该再浑浑噩噩过日子,我不想再给宋永昌当跟班。

山上当时只有袁魁龙一个镇场大能,袁魁凤和宋永昌他们两个都是妙局行家,只要我把手艺亮出来,身份得在四梁八柱之上。

可惜呀,可惜————」

郑琵琶看向眼前一排栅栏,长长叹了口气。

郑琵琶看向眼前一排栅栏,长长叹了口气。

张来福问:「什麽事可惜?」

郑琵琶道:「没等我把手艺亮出来,宋永昌先把我的把柄亮出来了,我们都给宋永昌干过脏活,宋永昌把自己摘得很乾净,把柄都留在了我们身上。

如果这些把柄让袁魁龙知道了,我们肯定没命,看这架势,我只能接着装成个挂号夥计,在老宋身边混日子。

有时候我真想把阴绝活练了,然後跟老宋做个了断,以後不用再战战兢兢过日子,可我舍不得评弹这个行门,一直也没下定决心。

直到袁魁龙下了山,从大当家的变成了大标统,他把我从老宋身边摘了出来,让我当了风化司的司长,我总算过上好日子了。

我做正经事,我把油纸坡那些卖艺的全都找在一起,让他们跟着我一块做正经事,我再也不用跟着老宋做那些烂事,只是没想到袁魁龙也对我下了黑手————」

说话间,郑琵琶眼圈泛红,看向了远处。

张来福也叹了口气,他很同情老郑的遭遇,他安慰了老郑一句:「别往远处看了,房顶上有我媳妇,门口有我相好的,你哪也去不了。」

郑琵琶流眼泪了:「福爷,你就那麽信不过我,非得留这麽多机关吗?」

张来福认真地问郑琵琶:「老郑,如果我把这些机关都撤了,把牢门打开,你想不想跑!」

老郑拍着良心回答:「想!」

张来福竖起了大拇指:「老郑,你是个实在的人,咱们接着弹琴吧。」

张来福跟着郑琵琶学弹琴,长进确实不小,但是要说学绝活,他还真有点害怕。

弹魂唱魄到底是不是阳绝活,行外人可说不好。

可窝窝县里也没有其他的评弹艺人了。

要是俏红菱在这就好了。

她自己虽然不会绝活,但阳绝活的名字她应该听过,就算她没听过,也能告诉我该怎麽查证。

俏红菱当初无论如何都不想来窝窝镇,也不知道她现在怎麽样了。

「爷,轮到我上船了,我在这等了十几天了。」俏红菱破衣烂衫,满脸污泥,拼了命往前边挤。

当初她不愿意跟着张来福去窝窝镇,一心只想留在绫罗城,结果张来福刚走没多久,俏红菱就被梭子娘抓去河里淘沙子,差点活活累死。

仗着她是手艺人,体魄比寻常人好太多,等梭子娘淌了脑浆子,俏红菱顺着河床连滚带爬跑出来了。

她跟着一群人一起逃荒到缎市港,两天吃不上一顿饭,就这麽在这苦熬。

今天又有船来了,俏红菱拼了命往船上挤:「我跟福爷认识,我教福爷唱评弹的,您让我上船吧,我求求您了。」

船员冲着众人喊道:「都别挤,都别挤,这回来的船多,你们排在前边的都能上去,千万不要挤!」

这能不挤吗?这是抢命,抢慢了就没了!

船长下令登船,船员打开了登船桥,一群人拼了命往船上冲。

这次来的不光有六艘客船,还有张来福新俘获的五艘战船和六艘货船。

其中载重量最大的是这六艘货船,一艘货船最多能载两千人。

当然,无论货船、战船还是客船,条件都不是太好,这是救命来的,船上所有的空间都得利用。

货舱甲板、走廊、过道上全都是人,有些地铺只能容下半个身子,晚上睡觉也只能侧身躺着。

俏红菱上了一艘货船,缩在货舱一角,偷偷抹眼泪。

她流眼泪,不是因为货舱里太苦,是心里觉得後悔,她後悔没跟张来福一起去窝窝镇。

後悔过後,她又觉得高兴,自己终於熬到了今天,终於熬上船了。

鬼门关前绕了几圈,自己终於把这条生路给争出来了,这也算劫後余生。

船员给俏红菱发了两张面饼,一碗汤,俏红菱抱着面饼顾不上嚼,不停往嘴里塞,这段日子,但凡有点吃的,都比金子珍贵,只要稍微吃慢一点,弄不好就被别人抢去了。

今天倒是没人和她抢,船舱里每个人都有饼子吃。

船员看俏红菱把饼子吃完了,又给了她一张。

俏红菱接了饼子,有些哽咽:「大哥,谢谢你。」

这麽多天,俏红菱

给他们条生路(九千字)

庄玄瑞先问过了船员,了解了具体情况,再去船长室收拾这位船长。

「这一路上我交代过很多次,出了事情要跟我说,老茶根也肯定告诉过你,来做航运要听我的话,你遇到事儿了,为什麽不跟我商量?」

船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庄老爷子,您说我该怎麽办?难道这辈子不当男人了吗?」

船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庄老爷子,您说我该怎麽办?难道这辈子不当男人了吗?」

庄玄瑞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你那家伙被谁给拿走了?那人在什麽地方?」

船长指了指上边:「了望楼里有个小隔间,那女人就在隔间里坐着,就是她把我们的家伙摘走的。」

「女人?」庄玄瑞清楚地记得,出航的时候,这艘船上没有女人,「哪来的女人?她怎麽上的船?」

船长如实回话:「这女人昨天晚上到的船上,她跟船员说是我把她领上来的,她跟我说是您老派她来的,说是犒劳犒劳兄弟们————」

「你说啥玩意呢?」庄玄瑞大怒,「我怎麽能干那种事儿!」

船长扇了自己一耳光,接着回话:「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从哪来的,反正憋了这麽多天,我就和她亲近了一下,然後家伙就没了。」

庄玄瑞思索了片刻,告诉船长:「你现在赶紧掉头去窝窝县,家伙我帮你找回来。」

船长连连摇头:「庄爷,我不敢,我现在要是掉头,那女的肯定把我家伙给捏碎了!」

「咋地,我说话不好使?」老庄眉头一皱,「你要是不掉头,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自己琢磨。」

一条铁丝慢慢爬到了船长脖子上,两边都是头,船长上下想了想,只能立刻转向。

庄玄瑞顺着楼梯上了了望楼,他心里清楚,绫罗城里出来的人,肯定不是凡辈,了望楼里的人,肯定不是他能招惹的人物。

但不能招惹也得招惹,庄玄瑞一辈子都是这个性情,他既然领了航运局的差事,答应帮张来福把人接到窝窝县,这一船的人命,他就必须得给保下来。

来到隔间门前,庄玄瑞没有立刻开门,他闻到了一股胭脂香味,先到门口行了一礼。

「这的船员不懂规矩,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高抬贵手,不要与他们计较。」

隔间里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一群血气方刚的爷们,在船上憋了好几天,一个个饿急了馋疯了,都想来我这找口吃的,这点事情,也算不上什麽冒犯。」

庄玄瑞在门外回话:「前辈大度,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些船员的家伙还回去吧。」

屋子里的女子态度倒也挺好:「这事儿容易啊,我不都跟他们说好了麽,把这船人给我送到绫罗城去,铃铛立刻还给他们。」

庄玄瑞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和女子商量:「前辈,绫罗城里出来的都是苦命人,您就放过他们吧。

鬼门关前走了这麽多次,好不容易走出一条生路,您也忍心把他们推回去?」

女子的态度不那麽友善了:「那你说怎麽办?我心疼他们,谁心疼我呀?他们要是不回去,我这的活找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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