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疯(八千二百字)
张来福拿着自来水笔,始终想不起来自己要写什麽。
看着空空荡荡的白纸,他想起了今早的那张草稿纸。
那张草稿纸,被他交给收字纸的了。
和那张草稿纸有关系吗?
张来福把自来水笔放下了。
换做一个寻常人,坐在书桌旁写文章,没思路就是没思路,没有人会把问题归咎在一张废纸上。
但张来福不一样,他来这是要查收字纸的罪行,收字纸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引起张来福的怀疑。
张来福拿着自来水笔,对照着《倾国娇娘》,重新整理思路,看能不能把思绪给找回来。
在白纸上写了半个多钟头,张来福有了新的思路,他重写了一份草稿,确定内容无误,然後誊抄在了书上。
首先,季清秋不是看到一株枯萎的青草,而得了重病,她是为了帮助东帅寻找一种神秘的药草,而受了重伤。
这株药草救了东帅的命,东帅出於感激,对季清秋有了一定的青睐,这麽一写,就显得合理多了。
改完之後,张来福觉得这位季清秋,现在肯定能看得下去了。
他从水车子里拿出了未尝魔王给他的松脂,从瓶子里蘸了一点,抹在了季清秋的画像上。
画像上多出了一块松油的斑痕,书叶唰啦啦颤动,季清秋的身形从书页之上慢慢浮现在了张来福面前。
她的手依旧捂着胸口,脸色还是那麽苍白。
张来福关切地问道:「你是胸口疼吗?为什麽捂得这麽紧?」
季清秋擡眼看着张来福,眼神之中带着些许幽怨。
张来福的嘴角全力往上翘,他不想看到季清秋这张脸,但还是尽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其实胸口也没有那麽疼吧,我改了你的故事,你应该感觉好些了吧?」
季清秋紧紧抓着胸口,好像有些喘不上气。
她指着张来福说道:「我为他拼上了性命,居然只换到了一份青睐?你,你怎麽能————」
话没说完,季清秋噗嗤一声喷出一口血来,然後倒在了地上。
张来福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不知道该怎麽跟季清秋解释。
给大帅拼过命的人多了,大帅根本记不住他们的名字,能得到大帅青睐的人,已经相当走运了。
可季清秋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她躺在地上,捂着胸口,不停地抽搐。
常珊见季清秋这麽可怜,她高声安慰了一句:「你个贱人!」
张来福好像听到常珊在骂人。
他没听错,常珊确实在骂人,张来福昨天晚上刚把她洗得乾乾净净,今天又被季清秋喷了一身血。
不光要骂人,常珊挥起衣袖,就要往季清秋身上打。
「心肝宝贝,你可不能打呀!」张来福用力拉扯着衣袖。
常珊的衣袖能当兵器用,她这一下劲得多大?
「季清秋身子骨这麽弱,这一下不就把她打死了吗?」
「打死她不就清静了吗?」
「我还没学会顺架爬蔓,现在还不能清静!」张来福劝住了常珊,拿着《倾国娇娘》
,把季清秋又扣回到了书里。
闹钟站在桌子上,完全理解不了当前的状况。
张来福刚才是在和常珊说话吗?
闹钟听到了常珊的声音,却完全听不懂常珊在说什麽,可为什麽张来福能听懂?
看着季清秋的画像,张来福一筹莫展,改了这麽大一段情节,季清秋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难道说要改动的东西太多,现在改了这一点,根本不能引发质变?
再改一段试试,多改几段或许就有变化了。
季清秋的画像上留下了两块松脂印子,一块是未尝魔王留下的,一块是张来福留下的。
如果这幅画像被松脂浸透了,季清秋还能从书里出来吗?
如果这幅画像被松脂浸透了,季清秋还能从书里出来吗?
改是要改的,但不能试得太频繁,先得对後续的情节有一定了解,再动笔修改。
张来福又往後翻了两页,突然捂住了胸口,捂得比季清秋还要紧。
他去水车里找梅子吃,梅子刚含到嘴里,张来福又听到了楼下的打骂声。
「我让你偷!让你偷!我打死你!」
张来福推开窗一看,一个卖包子的对着地上一个男子正连踢带打。
那男子蜷着身子缩在地上,不还手也不躲闪。
张来福下了楼,拦住了卖包子的,问道:「他偷你包子了?」
卖包子看了看张来福,也不知道这人为什麽要管闲事:「是啊,他偷了!关你什麽事?」
张来福问:「偷了几个包子?」
卖包子的哼了一声:「两个。」
「一个包子多少钱?」
「一个大子!」
张来福从口袋里抓了一把大子儿,数了数,一共十九个:「两个大子赔你包子,我再买你十七个包子。」
卖包子仔细看了看张来福的穿着,又看了看张来福手里的钱。
他把钱收了,把篮子里剩下的二十来个包子全都给了张来福,拎着篮子赶紧走了。
他能看出来张来福是个有钱的人,他害怕这个有钱人和这疯子认识。
这个有钱人已经把包子钱赔了,他要是再揍这卖包子的一顿,卖包子的也不敢说什麽。
张来福扶起来那疯子,把包子塞在了他手里。
疯子吃着包子,看着张来福,嘴里含混不清,念着一段童谣:「小娃娃,坐学堂,捧起书本念文章。三更灯火五更忙,字字句句记心上。
勤读书,莫偷懒,他日赶考进考场。一朝得中状元郎,光耀门楣把名扬!」
张来福没太听清楚:「你这念什麽呢?」
客栈里的夥计走了出来,他以为张来福和这疯子出了争执,他冲着疯子正准备踹一脚,被张来福给拦下了:「你踹他干什麽呀?」
夥计一愣:「客爷,我以为他得罪您了,您离这疯子远点,这包子是不是您买的?是不是被他给抢走了?」
说话间,夥计要把包子给抢回来,疯子抱紧了包子撒腿就跑。
看这疯子跑这两步,张来福认出他了。
这个疯子他昨天见过,他买完瓷器刚从云青花局出来的时候,这个疯子和他打过一个照面,差点撞在一起。
夥计正要追,张来福把夥计拦住了:「这包子是我给他买的,他刚才还给我念了首诗,也不知道他念了什麽。」
「客爷,那个不是诗!」夥计笑了,「这小子以前会写两笔文章,那是他写的顺口溜。
後来他疯了,吃喝也没个着落,谁能给他口吃的,他就跟谁念一段顺口溜,算是答谢。」
张来福称赞了一声:「这顺口溜念得确实挺顺的。」
夥计摇了摇头:「刚才我也是没听全,我觉得他这念得不怎麽样,他没疯之前念得那些东西特别好,往瓷器上写,能卖不少钱。」
张来福没听明白:「往瓷器上写顺口溜,还能卖钱?」
「他往瓷器写的那个好像不叫顺口溜,有的叫诗,还有的叫赋什麽的。
这小子会写,画坊那边有不少像他这样的,您要喜欢带字儿的瓷器,去画坊那找他们写就行,记得要找画红的,便宜,写得还好。」夥计没再多说,他还得忙别的事。
张来福回到卧房,洗乾净了长衫上的血迹,躺在床上,仔细想着刚才的疯子。
夥计进了房间,过来倒洗澡水,他还问了张来福一句:「客爷,明天还让收字纸的上楼吗?」
张来福摆了摆手:「不用了,该送走的字纸,已经送走了。」
不算疯(八千二百字)
颜料落笔即渗,一下就晕开一大片,一笔下去,浓淡粗细立刻定型,手一哆嗦画错了,这坯子也就废了,没有修改的余地,三年入门,十年成手,一点都不夸张。
在上了釉烧好的瓷器上作画写字,画好了之後,再到烧花窑里低温烧制,烧好之後,画在釉上边,有纹路,有凸起,摸得着,时间长了也会褪色,这叫釉上手艺,干这行的人叫画红师傅!也属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门下一行。
这行的手艺不像画坯那麽难,可也绝不容易。
他们画错了可以改,但瓷器上不好画。釉面和玻璃一样滑,寻常人根本落不了笔,就算找个成了名的画坯师傅,在瓷器上作画,照样淌水流结珠,不成样子。
而且釉上彩花俏,更考验画技,无论构图还是上色,都比釉下彩要丰富的多。
这是两个行门,各有各的手艺,张来福不懂这个,他找个画坯师傅画烧好的瓷器,这确实是为难人了。
这是两个行门,各有各的手艺,张来福不懂这个,他找个画坯师傅画烧好的瓷器,这确实是为难人了。
张来福把行门弄清楚了,事情也就好办了:「我想在你这买一件瓷器,就要你画的花,还要落你的款,你看这样行吗?」
高简书一听这话,脸通红:「你,你这是要找我定制一件瓷器?」
张来福点点头。
高简书有点不敢相信:「你怎麽就找到我了呢?」
张来福也想不出更好的藉口,只能敷衍道:「有人介绍我来的,你别管是谁,我就看中你的字和画了。」
「可是你这个身份————」高简书说这话,绝对没有看不起张来福的意思。
可他是画坯师傅,不是画红的,按理说,他只能从作坊那接活,不能从客人这直接接活,所以他觉得张来福身份不对。
但张来福主动来找他定瓷器,还愿意在瓷器上留他的款,这对高简书来说,可是极大的认可。
「先生,你想要什麽样的瓷器?要瓶子、罐子、盘子还是碗?」
张来福想了想:「你给我弄个葫芦吧,大一点的。」
葫芦谐音福禄,张来福特别喜欢这个。
「行,您在这等我一会。」高简书撒腿如飞,跑去了後巷。
他自己没有坏子,得先去弄坯子。
前街後巷,前街指的是青绘大街,後巷指的是百家巷。
百家巷不是一条巷子,是几十条巷子纵横交错,构成了一片镇子里最大的一片居民区。
在这片居民区里,有几十家瓷器小作坊,都是前店後坊的小买卖。
和前街那些大坊比不了,这些作坊做的都是民用瓷,价格十分低廉。
高简书走了十几家作坊,挑了一个好葫芦坯子,跟夥计知会一声,先把坯子拿回家去。
张来福还在门口等着,高简书赶紧赔了不是,给张来福倒了茶。
「先生,怠慢了,您先喝杯茶,我马上给您写字,我还能给您作画,我马上写————您要写什麽字?」
这位画皮师傅连说话都不利索,让他写太有难度的东西,估计他也写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