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楞与林荒签订契约时,他也在场。
啸月没有说话,但霜夜从他的眼中猜到了些许。
霜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栽楞的尸体。
然后他发现栽楞的眉心,那个被光束贯穿的伤口,边缘处正在微微收缩。
晴栀也看到了。
她站在不远处,青碧色的眼眸从林荒的手触碰到栽楞脸颊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
她看到了栽楞眉心伤口的细微变化,看到了霜夜脸上表情的转变,看到了啸月眼中那转瞬即逝的精光。
她把这一切拼在一起,然后她猛地捂住了自已的嘴。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已不要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可她控制不住。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栽楞的眉心,盯着那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收拢的伤口。她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但感觉不到疼。
雪月停下了手中的玉简。
九天族长和雷尊同时转头看过来。
露娜歪了歪头,七彩流光在她眼底一闪。妮莎和殷冥对视了一眼。程无法按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们都猜到了什么。
这个战场上,站在最中心的那两个人——一个叫林荒,一个叫栽楞。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是这世间最大的变数。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整个深渊三十六层两千万亿天狼族,在这一刻像被同时定格了一样。
只有穹顶上的岩浆瀑布还在倾泻,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
突然,林荒动了。
那只放在栽楞脸颊上的手,指节微微弯曲了一下。
然后他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白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了那双月白色的眼睛。
眼睛里血丝还在,灵魂裂痕的隐痛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栽楞,看着那张依然苍白但眉心伤口已经几乎完全闭合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栽楞的睫毛动了。
先是很轻的一下,像是蝴蝶在试探着扇动翅膀。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然后,那双紫色的虎目缓缓睁开了。一开始瞳孔还没有对焦,涣散地望着天空。
然后瞳孔转了转,他看到了林荒,看到了林荒身后围过来的无数张脸,看到了远处金色的岩浆瀑布和尸山血海。
他眨了眨眼。
“嘶——”栽楞龇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疼疼疼——胸口怎么还这么疼?我不是活了吗?活了怎么还疼?大哥这天道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雷翼已经扑上来了。
“栽楞!!!”
雷翼的喊声撕心裂肺,她扑到栽楞身上,双手死死抱住栽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这一次她觉得撕心裂肺。
之前那一场无声的哭嚎堵在喉咙里堵了太久,此刻像决了堤一样全部涌了出来。
她的眼泪流在栽楞的衣服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又尖又亮,像一个把丢了的命,又重新捡回来的母亲。
“你这个孽障!你吓死老娘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已几斤几两你不知道吗?
你才多大——你才一百岁——你要是真死了你让阿妈怎么活——”
她一边哭一边骂,一边骂一边捶栽楞的后背。
拳头落在栽楞肩膀上,不重,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把他再捶坏了一样。
“阿妈……疼……”栽楞被捶得直咧嘴,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圈住了雷翼的后背。
“轻点轻点,我刚活过来,您别又把我捶死了——”
雷穹站在旁边,没有扑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栽楞在雷翼怀里龇牙咧嘴地喊疼,看着栽楞那双紫红色的虎目滴溜溜地转?
然后他转过身,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晴栀站在原地,两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不断涌出。
雪月收起了玉简,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他憋了太久,从栽楞倒下的那一刻就一直憋着,憋到现在终于吐出来了。
他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大笑,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族长必须沉稳,所以他只是笑了一下。但那笑里藏了太多东西。
“活了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对这个战场上的所有人说。
此时,雪瑶和霜华一左一右冲过来,雪瑶边跑边哭边笑,霜华没哭,但眼眶是红的。
她们俩是被栽楞一口一个“姐”叫了整整百年的,此刻什么矜持都顾不上,扑上来就要揉栽楞的脑袋。
雪瑶的手已经按在栽楞头顶了——“你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们了!”
啸天、雪影、寒苍、沐月、冰琊、冰啸、霜驰九兄妹也围过来了。
他们没说什么,只是站在林荒身边,每个人都在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从东荒林到深渊,栽楞在他们眼里早就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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