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不等亚瑟开口,艾弗雷特便率先给他送上了一份大礼:「说到这个,二位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趁今晚这个机会提前跟你们透个风。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机密,过几周你们大概就会收到公函,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今年正在考虑推选新一届的外籍院士,提名委员会已经通过了初步名单。据我所知,二位的名字貌似都在上面。」
此话一出,亚瑟的表现倒是很淡定,但埃尔德手里的勺子却当哪一声掉进了慕斯碗里。
不过这倒也怪不得埃尔德吃惊,因为以亚瑟在电磁学界的贡献,别说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的提名,就算是法兰西学术院给他提名,那也不算是什么新闻。
但是,他,埃尔德?卡特?
他甚至连皇家学会的会员都不是,却先一步得到了大洋彼岸美国人的认可,这如何能令他不感到欣喜?
埃尔德瞪大眼睛问道:「我?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您确定吗?」
艾弗雷特的笑容纹丝不动:「请您原谅,但我确实想不到英国还有哪位埃尔德?卡特能比您更出名了。而且提名理由上明明白白写著,在航海文学和博物图册两个领域均做出了独特贡献,卡特先生,这八成就是您了。」
埃尔德闻半张著嘴,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很显然,这家伙已经被美国人的糖衣炮弹给俘虏了。
「至于亚瑟爵士,您更是实至名归。」艾弗雷特把目光转向亚瑟,语气愈发诚恳:「电磁学研究、流体力学方程、侦探小说的开山鼻祖,不夸张地说,不论是在文学领域还是科学领域,这份提名都是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成立以来最没有争议的一次。」
但正如艾弗雷特预料的那样,院士头衔并不足以收买第二秘书,毕竟传说中这位可是真正的高洁之士。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连女王授予的从男爵爵位和巴斯骑士勋位都拒绝了?
只不过,令艾弗雷特没想到的是,私下场合里的亚瑟说话远比公开场合直白。
「艾弗雷特先生,这份荣誉我很感激。不过恕我直,贵国的艺术与科学学院的院士头衔,对于一位英国海军部的官员来说,应该不涉及任何政治条件吧?」
艾弗雷特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笑出了声:「当然不会,科学和文学是无国界的。亚瑟爵士,院士头衔只是美国学界对您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感谢,跟政治扯不上任何关系。」
说到这里,他把酒杯搁在桌上:「不过,如果您在接受这个头衔的同时,能够顺便向美国民众释放一些善意――――那当然就更好了。毕竟,您是《黑斯廷斯探案集》的作者,更是美国读者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大侦探黑斯廷斯的原型。我不是在恭维您,但您的一句话,在美国甚至比英国的正式外交照会更能打动人心。」
他说完这句话,便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等著他的回应。
向美国民众释放善意?
只能说,不愧是哈佛大学的希腊文教授,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附加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但又给人留下了充分的想像空间。
但是,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那他亚瑟?黑斯廷斯也就不用待在海军部第二秘书的位置上了。
亚瑟把雪茄搁在烟灰缸沿上:「艾弗雷特先生,您所说的善意,我大概能猜到指的是什么。缅因州和新不伦瑞克之间的那片森林,还有俄勒冈地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韦伯斯特国务卿和阿什伯顿勋爵目前正在华盛顿谈这件事。」
艾弗雷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急著往下接。
亚瑟见状,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边界谈判这种事,是外交部的职权范围,跟海军部实在没什么关系。因此就算我想帮忙,也插不上手。而且,说句实在话,在领土问题上,任何一位爱国者都是不会轻易让步的。我相信,如果换了您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您也会说同样的话。」
「那是自然。」艾弗雷特微微颔首道:「领土问题从来都是这样,亚瑟爵士,您能如此坦诚地告诉我这一点,我反倒觉得比虚假的承诺更有价值。」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可以帮上忙。」亚瑟在手杖的银鹰头上摩挲著:「皇家海军这些年在北美沿海做了不少水文勘测,积累了一批相当详实的海图。如果贵国和英国在边界谈判中需要调阅这些资料,我可以向贵国开放其中与谈判相关的那部分地理图册。当然了,前提是阿伯丁伯爵和哈丁顿伯爵点头,毕竟这涉及到国家机密。」
艾弗雷特闻眼前一亮,他这段时间就是在为了这件事发愁。
事实上,外交部的许可他早就拿到了,流程反倒是一直卡在海军部这边,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就是卡在海军部秘书处下属的第二秘书办事局这里,括弧,就是亚瑟?黑斯廷斯这个王八蛋一直不批。
虽然艾弗雷特早知道是亚瑟在暗中使坏,搞得本该合理合法拿到的文件,还要搭出去两个院士头衔,但这毕竟是求人办事,因此他这个受害人还得给亚瑟赔笑脸。
「亚瑟爵士。」艾弗雷特摘下眼镜,口是心非的郑重开口道:「您的这份慷慨,我代表美国政府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不管最后外交部那边能不能批下来,光是您愿意主动提出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我对英美关系的未来抱有信心了。
眼见著自己的院士头衔终于下来了,埃尔德心里的大石头也落地了,他在旁边嘬了一口波特酒,笑得简直合不拢嘴:「看来今晚这顿饭没白请,艾弗雷特先生,亚瑟平时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您应该看得出来,他究竟有多看重美国人民的爱戴。」
艾弗雷特强忍著骂娘的心,笑著正要接话,却听见亚瑟又开口了。
「艾弗雷特先生,刚才我们聊的是边界谈判的事。不过,我想您今天来找我,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缅因州的森林和俄勒冈的河道吧。」
此话一出,艾弗雷特顿时笑得更热情了:「您说的对,但也不完全对,因为我并不打算请您做什么违背原则的事。」
揣著明白装糊涂的亚瑟假装皱眉道:「喔?」
艾弗雷特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直视著亚瑟道:「或许您不知道,自从您出任海军部第二秘书以来,您的名字,在美国的废奴主义者圈子里,一直是和正义、人道这些词联系在一起的――――」
不等艾弗雷特把话说完,亚瑟便适时打断道:「如果您真是这样以为的,那您就太小看我了。」
这下换做艾弗雷特懵逼了:「嗯?」
亚瑟看到对方入套,笑著开口道:「我知道,在美国,有相当一部分民众,那些正直的、怀有良知的人们,他们非常关心皇家海军在西非海岸的贩奴拦截行动。他们知道,每一艘被拦截的贩奴船,都意味著成百上千的无辜灵魂免于被镣铐禁锢。这些人当中甚至有不少专程给我写过信,说他们以美国公民的身份,感谢英国海军在非洲海岸所做的一切。」
艾弗雷特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正想打断亚瑟,但亚瑟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虽然我是个英国人,但我不得不承认,美国是一个伟大的自由国度。」亚瑟乐在其中的继续给美国戴高帽:「从独立宣到宪法修正案,贵国的国父们将自由和人权镌刻在了这个国家的基石之上。托马斯?杰斐逊的文章,约翰?亚当斯的演说,约瑟夫?斯托里关于自然法的论述,这些都让我受益良多。」
亚瑟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是艾弗雷特知道他接下来想表达什么,可奈何这马屁实在动听,以致于他都不忍心打断了。
「我知道,在英国国内,也有不少人反对皇家海军的贩奴拦截行动。他们说这太花钱了,贩奴贸易也与英国八竿子打不著。甚至在皇家海军内部,也有一些人对这项行动持保留态度。但是,艾弗雷特先生,请您务必相信,只要我亚瑟?黑斯廷斯还在海军部第二秘书的位置上一天,皇家海军打击贩奴贸易的决心就一天不会动摇。因为这不只是为了英国的荣誉,为了女王陛下的政府,更是为了全人类的尊严。贩奴贸易必须被消灭,这是我的信念,也是皇家海军的神圣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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