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吧。”祖父声音沙哑如风吹老树,“带上眼睛,带上耳朵,更带上……敬畏。”
小满第一次独自入山,鹿角镐负在肩后,像一道冰凉的注视。林深雾重,他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当终于寻见一株“四品叶”时,他学着祖父的样子,先用红绳系住参茎,低低道一声:“棒槌,得罪了。”然后才单膝跪地,以指为尺,小心拨开腐殖土,露出虬结的根须。他不用镐头蛮力深掘,只用指尖与木片,一点点剥离泥土。最后,他留下两粒饱满参籽,掩埋好参坑,覆上青苔落叶,如同轻轻合拢一页不敢惊扰的天书。
下山时,小满将鹿角镐浸入山溪。溪水清冽,冲刷着镐身,也冲刷着血脉里遗留的燥热与不安。水中倒影晃动,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父亲郑魁在泥流中挣扎的幻影,与祖父溪边洗镐时静穆的侧脸交织重叠。他猛地闭眼,复又睁开,只觉山风拂过耳际,如同无数古老而清晰的告诫。
小满最终将鹿角镐深埋于祖父院中的老枫树下。泥土覆盖镐身时,那沉沉的寒光终于彻底隐没。从此他再不用此镐进山。当人们问起缘由,他只仰头望山。山中草木无,风过林梢,涛声如海——那是千百年山魂的低语,是天地间最森严的律法,早已刻入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流,更深深嵌入敬畏者的心头。
有些规矩并非绳索,而是深谷边缘的无形界碑;有些禁忌亦非虚妄,实则是祖先以血泪刻于岁月岩壁上的求生铭文。人若以狂念触犯幽微之禁,以妄扰动天地之和,所酿之祸,往往殃及骨血,追悔噬心。唯有时时拂拭心头骄躁,对造化存一分凛然敬畏,方能在莽莽山野、浩浩人间,踏出一条安稳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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