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阿炳也成了染坊主事。一个深秋黄昏,他路过巷口,见“青蓝记”板门紧闭,门楣上的蓝布幌子久经风霜,依旧垂挂着。他伫立良久,忽见门缝下塞着一角素笺。拾起展开,上面是陈师傅清瘦的字迹:“布有经纬,人有行止。身如布骨,须挺立;意似流水,宜从容。色温则雅,气平乃和。简而徐,心明自朗。量宽能容,志决则刚。机深虑密,事妥方安。”
晚风穿过幽巷,拂动那褪色的蓝布幌,也拂动阿炳手中的素笺。纸页轻响,如同当年陈师傅抚平布褶时那沉稳的摩挲声。阿炳抬头,望着布幌在暮色里悠悠飘荡,其下褶皱深深浅浅,竟似老者额上皱纹,藏着岁月所有的分量与静气。
他忽然懂得,原来人之一生,便是一匹需时时拂拭的布。挺直的脊梁是布的骨架,温和的神色是布的柔光;寡的唇舌是布的缄默,坦荡的心胸是布的经纬;宽阔的器量是布的幅面,果决的志向是布的剪裁;缜密的思虑是布的针脚,妥帖的举止是布成衣后那服帖的垂坠。
风渐大了,布幌晃动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阿炳静立着,仿佛看见陈师傅仍在柜台后端立如松,眼神温润而坚定。这身影如此寻常,却又如此安稳地扎根于市井的烟火之中,以其无形的熨斗,默默将浮躁的世相一一抚平。
巷子深处,青蓝布匹在风中垂落,它妥帖地覆盖着什么——那是一种深植于行止、却终将超越行止的沉静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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