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浑身剧震,猛地冲出门外。只见那男人瘫坐在泥泞的街心,怀中抱着面色青灰、已然气绝的妻子,身旁一个湿漉漉的襁褓里,传出婴儿细弱的哀鸣。男人仰天悲嚎,雨水和泪水在他脸上纵横奔流。那绝望的哭嚎,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阿炳的心上!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死死扶住门框才未栽倒——那少去的半钱参片,此刻化作了千斤巨石,轰然压在他的魂魄之上!
陈守拙不知何时已立在阿炳身后。他并未看那雨中惨剧,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学徒惨白如纸的脸。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无声地压在阿炳头顶。良久,老掌柜才缓缓转身,脚步沉重地踱回那杆乌木戥子旁。
昏黄的灯光下,陈守拙伸出枯枝般的手,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将一枚最小的砝码——那代表“分厘”的、几乎微不足道的铜星,轻轻置于冰冷的秤盘之上。乌木秤杆在他枯瘦的手指下,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哒”一声,终于稳稳停住,秤杆两端,纹丝不动地悬停在绝对的平衡之中。
阿炳僵硬地挪回柜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不敢抬头,只听见叔父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沉沉响起,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心上:
“药秤上无君子小人,只有生死。积善如山,那是本分;贪利毫厘,便是深渊。”陈守拙的目光扫过阿炳剧烈颤抖的肩膀,最终落回那杆寒光凛凛的戥子上,“这秤星如命,分毫之间,隔着的便是人间与幽冥。”
阿炳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重重磕下。悔恨的呜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他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杆乌木戥子在昏灯下泛着幽冷的微光,秤盘上那枚小小的铜星,如同索命的符咒,刺得他灵魂生疼。
德馨堂外,暴雨依旧倾盆。浑浊的积水裹挟着枯枝败叶,漫过门槛,悄然涌入昏暗的铺内。那漂浮在水面上、沾满泥污的婴儿襁褓一角,如同一个无声的、巨大的诘问,在浑浊的水波里载沉载浮,映照着少年学徒崩溃的魂灵,也映照着老掌柜眼中那沉痛如铁的、不可磨灭的寒芒。
世间的深渊,有时并非万丈悬崖,而恰恰是心头那一道细微如发的裂隙。善行堆叠如丘山,未必能铸就君子的金身;而贪念只需如毫末尘埃般轻轻一落,便足以将灵魂彻底拖入永劫不复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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