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老崔破天荒地坐在面馆油腻的条凳上吃头汤面。他头发微乱,衬衫领口敞着,竟对跑进来躲雨的小孩子笑了笑,还笨拙地挪开半碗面腾地方。孩子湿淋淋的头发蹭到他昂贵的衣料,他也只是随手拂了一下,目光却投向灶台边跛脚搅动大汤锅的师傅。那背影在腾腾白汽里起伏,油污的围裙贴在身上,却自有一股冲和之气,如汤锅里自然浮沉的油花与葱花。
老崔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滚烫直抵肺腑。他终于明白,跛脚师傅的“蔼然可亲”,是骨头里熬出的本味,如同这碗面汤,无需任何妆点,自有暖透人心的力量;而自己半生披挂的“逊顺从容”,不过是画布上一层随时会崩裂的釉彩。有些倨傲是天生硬骨,有些温柔亦是骨血里自带的暖流——真正的人间底色,终究是油污围裙下那份不假雕饰的冲和,远比挺括衬衫包裹的冰冷倨傲,更能经得起生活汤火的反复熬煮。
面汤热气缭绕中,老崔松开了紧绷半生的肩膀。原来卸下矫饰的脊梁,也能在油腻的条凳上,寻得一处安放灵魂的妥帖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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