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宋家大门洞开,哀声动巷。陈四的裱画铺子照常开张,他正为一幅无名小画装框,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宋家仆人跌撞进来报丧,涕泪横流地诉说主人如何“失足”。陈四手中排刷一顿,一滴米浆“啪嗒”坠落在新裱的画框上,缓缓晕开一小片浊白。他望着那湿痕,只低低“唔”了一声,便又埋首于手头的活计。排刷刮过纸背的沙沙声依旧,仿佛昨夜隔壁的凄风苦雨,不过是裱画时撕去的一层无用废纸。
不久,宋家少爷一把火烧了那幅惹祸的《溪山无尽图》,连同楠木画柜与成箱药剂,在院中腾起裹着异香的浓烟。陈四立在铺子门口,远远望着黑烟扭曲升腾,如同焚化了一个执念深重的魂灵。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几点细小的浆星子溅在斑白的鬓角上,亮晶晶的。
世人只见陈四一身浆污,笑他痴傻癫狂;却不知这“才鬼”的淋漓快意,早胜过多少端坐云端的“顽仙”。而宋先生半生雅藏,最终被心头孽债豢养的“芳魂”噬尽——原来那些优雅的执念一旦成魔,其凶戾狠毒,竟远胜于荒山古庙里的狰狞恶祟。
陈四转身回屋,排刷声又起。新糊的素绢在晨光里洁白如初,等着承载又一段湮灭或重生的墨痕。人间风流,是浆糊里打滚的“鬼”才自在;孽债缠身,则金玉满堂的“仙”亦难逃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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