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先生缓缓蹲下身,从泥水里拾起阿炳刚刚踢过的那只破皮鞋。鞋面裂开,鞋跟磨秃,污泥浸透了内里,冰冷而沉重。他默默地把它拿回来,垫在书摊那只总是漏雨的搪瓷盆下。泥水顺着倾斜的鞋底,终于不再四处横流,而是汇成一道细细的浊流,滴答滴答落入盆中。
雨渐渐小了,汪先生瘫坐在湿漉漉的小马扎上。他摘下糊满雨水的眼镜,用衣角徒劳地擦拭着。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书摊上被雨水浸透的旧书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庞大而沉重——那是他一生无法卸下的行囊。而脚边那只盛着污水的搪瓷盆里,阿炳遗落的破皮鞋沉默地承接着漏下的雨水。书生的落魄是脊梁在泥泞里的挣扎,而浪子的白头,则是繁华散尽后连一双鞋也无力拾起的虚空。
原来人世间最深的沟壑,一头陷着放不下清高与体面的穷酸书生,另一头沉沦着拾不起过往与尊严的垂老浪子。雨声滴答,敲打着破盆里的旧皮鞋,也敲打着书页上未干的墨痕——那是命运在两种废墟之上,奏响的同一支苍凉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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