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僵立雨中,粗瓷碗壁传来的暖意烫着他冰冷的指尖。他低头,碗中清澈的汤底映出自己此刻扭曲的面孔——金丝眼镜歪斜,雨水混着泥污狼狈地淌过额角,那副被暴戾彻底撕碎的、可怖的皮囊。他猛地一颤,手中断砖“噗”地一声闷响,沉重地坠入泥水之中,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他如同被抽去了筋骨,颓然垂下手,目光死死盯在碗里那方寸温热的清汤上,再不敢抬头看阿婆的眼睛。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阿婆的馄饨摊旁,陈先生惯常停车的角落,静静放着一只崭新的猫食盆,盛满洁净的清水和猫粮。阳台那几盆曾被修剪得战战兢兢的兰花,竟也意外地显出几分松弛的生机。有几日,有人见陈先生蹲在巷角,笨拙地用棉签蘸了药水,轻涂一只流浪猫腿上的擦伤。那猫竟不躲闪,只在他手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他紧绷的肩背线条,在晨光里第一次显出了奇异的柔软。
原来吉人如灯,其安详不在形貌而在神魂。阿婆那馄饨担上无声的烟火,梦寐间亦流淌着宽厚的和气,足以融化寒冰;凶者似刀,其狠戾藏于骨血,纵然强作笑语,字句里也淬着未冷的杀机。人心如碗,盛着什么,便映照出什么。当那碗温热的清汤递入冰冷痉挛的手中,映出的狰狞终被暖意瓦解——如同再坚硬的冻土,也抵不住一缕春风固执的吹拂,总会裂开一道缝隙,容得下一点微小的、朝向光明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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