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斟酒,石榴裙裾拂过狼藉的杯盘,像一摊血漫无目的地流。指尖触及酒壶冰冷的弧线,倏地一缩。烛火又一爆,她看见自己投在粉墙上的影,给放得极大,扭曲摇曳,内里是空的,唯余一道浓墨重彩的轮廓,在狂欢的脊背上跳动。
那客忽然抓住她的腕,温度黏腻。他絮絮地说着身世飘零,怀才不遇,说这春夜太短,短得来不及真正怜取眼前之人。他眼眶是真红了,不知是酒是情。
她垂目看着那只手,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她只是极度清晰地看见,他锦袍袖口用金线绣着的缠枝莲,有一处脱了线,一根极细的金丝挣脱出来,在烛火下闪着微弱而顽强的光,无望地翘着,徒劳地想要钩住什么。
满堂喧嚣忽远忽近。她疑心自己并非活物,不过是嵌在这华彩涡流中的一枚螺钿,光泽是借来的,形态是被镶嵌的。连那腕间一点微薄的痛,也隔了千山万水才缓缓递到神魂里。
春夜何其狡黠,用暖风、细雨、笙歌、酒香,煨炖着这一锅名为“怜惜”的羹汤。众人啜饮,以为至味。她却只尝出烛泪的涩,雨水的腥,以及自己唇上胭脂那甜到荒芜的铁锈气。
银烛终于烧到尽头,猛地一跳,熄灭了。黑暗劈头盖脸砸下来,那之前一瞬,她瞥见窗外,一支被雨打断的海棠,正无声无息地坠向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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