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栽种竹子更是具有深刻的意义——竹子不仅仅是供人观赏的植物,它的内部中空却有节,柔软中蕴含着刚劲,这正象征着文明人所追求的理想品格。郑板桥擅长画竹,他在画作上题字“咬定青山不放松”,展现出竹子的坚韧不拔;王维在诗中写道“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体现出竹子的清雅高洁。因此,填平湘岸并栽种竹子,实际上是想要将自然纳入人文的画卷之中,让天地间充满人类的精神。
截住巫山不放云,则更进一层,显露了人类对抗时间流逝的悲愿。巫山云雨,朝暮变幻,宋玉《高唐赋》述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其美而易逝,恰似一切美好事物之象征。欲截住不放,是何等痴妄,又何等动人!昔汉武帝求蓬莱仙山,欲留不死药;秦始皇建长城,欲固万世基业。虽终成笑谈,然其中跃动的是人类对永恒的渴望。太白诗“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酣高楼者,岂非欲借一时之欢,抵永恒之逝?东坡唱“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是明知不可而歆羡不已。截云之想,实是人不甘为时间过客的庄严宣。
然天地有大美而不,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人类的天才截留,终是有限之躯对无限的温柔抵抗。湘岸填平,水或改道;巫云截住,雨仍飘洒。但正是这种抵抗,定义了人之为人的高贵。愚公移山,精卫填海,非不知其难,乃知其不可而为之。普鲁斯特以文学追忆似水年华,实是以文字截住时光之云;敦煌莫高窟凿于沙山,塑像绘壁,岂非欲将信仰永驻人间?纵然沙会埋没,色彩会褪去,但那一刻的永恒渴望,已使瞬间成永恒。
于是顿悟:真正的“填平”与“截住”,不在改变外物,而在内心修得一份从容。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未填岸而心岸自平,未截云而闲云自驻。谢灵运“怀抱观古今,寝食展戏谑”,以心灵容纳时空,便是另一种永恒。至此方知,人力虽微,然心能转境;云雨虽逝,然意可留芳。
今人处喧嚣时代,更当深味此理。不必真填湘岸,但修心岸以栽德竹;无需强截巫云,但静观云卷云舒而心无所骛。如此,则虽处万变之中,自有不变者在;虽流光逝水,亦能刻刻当下即是永恒。天与截之大愿,终在心灵的庭园中,找到其安顿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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