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一个夜晚,宋峰体内的那颗种子动了。不是发芽,是翻身。它在他骨头里,在鳞片中央那点红光里,沉睡了整整一个夏天,终于翻了个身。宋峰感觉到了,不是疼痛,是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挠了一下。他睁开眼,盘腿坐在床上,内视丹田。龙还是盘着,不声不响,但它的眼睛睁着,看着那颗种子。种子还是那点红光,很淡,但它不在原地了,它挪了一点,从鳞片的左边挪到了右边。挪得很慢,很轻,像一只蜗牛在叶子上爬。宋峰没有动,也没有用意念去催它,只是看着。种子又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最后停在鳞片中央,不动了。它没有发芽,但它活了。不再是沉睡的种子,是会动的种子。
天亮了。阿月推开门,跑进来。“宋大哥,下雪了!”宋峰下了床,走到院子里。青石板上白花花的,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霜,荷花池边的石头也白了。那株小荷还在,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亮晶晶的。阿月蹲在池边,伸手摸了摸小荷的叶子。“凉。”他缩回手,揣进兜里,从兜里掏出一块木头——新刻的,是一颗种子,圆圆的,光光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芽,刚冒出头。他把木头种子放在池边,看着它在水面上漂。“宋大哥,你体内的种子发芽了吗?”宋峰蹲下来,看着水面。“没有。但它动了。”阿月转过头,看着他。“动了?”宋峰点点头。“翻了个身。”阿月想了想,把木头种子从水里捞起来,揣回兜里。“那它快发芽了。种子翻身,就是要醒了。”宋峰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株小荷,叶子上的霜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上午,白先生来了。他站在池边,看着那株小荷。“它不会死。”宋峰点点头。“我知道。”白先生转过身,看着他。“你体内的那颗也不会死。但它会不会发芽,要看你自己。水神当年没来得及让它发芽,就陨落了。你不一样,你有时间。”宋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光,但他能感觉到那颗种子在骨头里,在鳞片中央,安静地待着。它翻了个身,就不动了,它在等什么?等春天?等水?等他的决定?宋峰不知道。
下午,雷震从地里回来,路过荷花池,看到那株小荷。他蹲下来,看了很久。“还绿着。”宋峰站在他身后。“嗯。”雷震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磨刀石,放在小荷旁边。石头很小,黑黑的,滑溜溜的,压在淤泥上,防止水波把根冲歪。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它活过冬天,明年就会长得更大。”他转身走回厨房。
傍晚,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一块软木头,开始刻。他要刻一个宋大哥,不是站着看天的那个,是坐在池边看水的那个。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把木头削成人形,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像,像宋大哥坐在池边的样子。他把木头宋大哥放在池边,和那株小荷并排。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不说话。
宋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阿月身后,看着那个木头自己。“刻得很好。”阿月摇摇头。“不好。脸歪了。”宋峰蹲下来,看着那个木头小人。脸确实歪了,一边高一边低,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像是在笑。“它在笑。”阿月凑近看。“没刻嘴巴,怎么会笑?”宋峰指了指木头小人的眼睛。“眼睛在笑。”阿月看了很久,也笑了。
晚上,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宋峰坐在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那些木头玩意儿,一个一个摆在石桌上。水滴、裂缝、天平、珠子、浪花、种子、小人、叶子、小荷、宋大哥。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摸过去。它们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是阿月的心意。他看了很久,然后一个一个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荷花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很清。他能感觉到水脉在流动,从碧龙潭来,流向远方。水脉里有那颗种子,有那株小荷,有他的水神之力,有天劫之力。它们在一起,不打架。他收回手,水滴沿着指尖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涟漪向外扩散,碰到池边的石头,又荡回来,一圈一圈,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但他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和水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