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化掉的那天早晨，阿月在它脚下捡到了一样东西。不是他刻的木头春天，是一块玉佩碎片，通体莹白，温润如玉，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嵌在雪水里，半埋在泥土中。他把它抠出来，擦干净，捧在手心里。碎片很小，只有拇指大，但它发着光，很淡，很柔，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他翻来覆去地看，碎片背面刻着一个字——婉。
他的手抖了一下。
“姐姐！”他捧着碎片跑进屋里，“姐姐！你看！”
星漪乙正在梳头，接过碎片，整个人僵住了。她认得这块玉佩。这是婉儿姐的月华佩，在镜域崩塌时碎成了无数片。这一片怎么会出现在荷花池边？她捧着碎片，眼泪无声地滑落。
“姐姐，母亲还活着吗？”阿月仰着头问她。星漪乙蹲下身，把他拥进怀里。“不知道。但这块碎片在这里，说明她来过，或者她的东西来过。”她把碎片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不是冰凉的，是温的。月华佩的碎片，还保留着婉儿姐的一丝气息。
宋峰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胸口的叶子颤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体内的力量在动。水脉之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感应。他感觉到了，在极远的地方，有一股力量在呼唤。不是水神之力，不是天劫之力，是月华之力。和这块碎片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从星漪乙手里接过碎片。碎片在他手心里发光，青白色的，不是水神的青碧色，是月光的银白色。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碎片。碎片里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很小，只能容下一缕意念。那缕意念在空间中央飘浮着，很淡，很轻，像一缕青烟。它没有声音，没有形状，但宋峰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在等。等了一万年？不，没有那么久。从镜域崩塌到现在，不过几年。但它在等，等一个能带它回家的人。
宋峰睁开眼，把碎片还给星漪乙。“她在等。”星漪乙看着他。“等什么？”宋峰沉默了片刻。“等我们去找她。”
白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看着星漪乙手里的碎片，沉默了很久。“镜域崩塌后，残余的碎片飘散在各处。这片能到这里，不是偶然。是她送来的。林婉儿没有死，至少她的魂魄没有散。她在镜域的废墟里，等你们去救她。”星漪乙握着碎片，手指节发白。“她还活着？”白先生摇摇头。“不是活着。是存在。魂魄困在镜域碎片里，出不来。时间久了，就会消散。你们要快。”
阿月拉着星漪乙的手。“姐姐，我们去救母亲。”星漪乙蹲下身，和他平视。“那里很危险。镜域崩塌了，到处都是空间裂缝，进去了可能出不来。”阿月没有犹豫。“母亲在那里，我要去。”
宋峰看着阿月，胸口的叶子绿得很亮。他体内的水神之力和天劫之力在涌动，不是不安，是准备。他知道，这次远行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去碧龙潭，是去天劫，是在这个世界里。这次是去另一个世界，是去镜域的废墟，是去找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答应过阿月，要陪着他。
雷震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什么时候走？”宋峰看着他。“明天。”雷震点点头，转身走回厨房。不一会儿，他端出一笼馒头，热气腾腾的。“路上吃。别饿着。”他把馒头一个一个装进布袋里，塞进宋峰怀里。
晚上，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一块软木头，开始刻。他要刻一个母亲，不是凭记忆，是凭那块碎片里的气息。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把木头削成一个女子，长发，长裙，手里握着一枚玉佩。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不像，脸是模糊的，因为他记不清母亲的脸了。但他记得她的气息，温温的，像月光。他把木头母亲揣进怀里，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荷花池边，把那块玉佩碎片贴在胸口。碎片里的那缕意念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母亲，明天我们去找你。你等着。”
星漪乙站在他身后，泪流满面。
宋峰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把水神刀从丹田里唤出来。刀身在他手中凝聚，青灰色的，半透明的，里面有水在缓缓流动。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刀身里的水在翻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远方的雷鸣。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但他不怕，因为他体内有种子，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他死了，花还会开。生命不会断绝。
雷震推门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磨刀石，递给宋峰。“带着。石头也能磨刀，也能砸人。”宋峰接过磨刀石，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小，黑黑的，滑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块。他把它揣进怀里，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雷大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雷震沉默了很久。“泡了二十年水，什么没见过。去吧，活着回来。”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出房间。
白先生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看着天上的月亮。“镜域碎片在西北方向，极远之地。你们要从碧龙潭出发，顺着水脉往北走，到水脉尽头，那里有一道空间裂隙，通往镜域废墟。裂隙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塌。你们进去之后，要在三天之内找到林婉儿的魂魄，带出来。否则裂隙关闭，你们就永远困在里面了。”宋峰点点头。“三天，够了。”白先生看着他。“不够也得够。”
清晨，天还没亮，阿月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红衣裳，把那块玉佩碎片贴身收好，把那些木头玩意儿一个一个装进布袋里。然后他跑到院子里，蹲在荷花池边。池水结了薄冰，灰蒙蒙的，看不见下面的淤泥。那株小荷还在，叶子冻在冰里，但还绿着。他伸手摸了摸，冰手，缩回来。“我走了。去找母亲。你好好长，等我回来。”小荷的叶子在冰里一动不动，但阿月觉得，它在听。
宋峰从屋里走出来，腰间别着水神刀，怀里揣着磨刀石和木头玩意儿。他走到阿月身边，蹲下来。“走吧。”阿月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雷震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馒头和干粮。他把布袋递给阿月。“路上吃。”阿月接过，背在肩上。“谢谢雷大哥。”雷震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早点回来。”阿月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