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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仁后定鼎

周兴礼心中一震,果然为此事。

他斟酌道:“娘娘,礼部初步条陈,乃筛选部分背景清白、熟知礼仪者留用,余者妥善遣散。陛下亦曾……”

“陛下的意思,本宫知晓。”洛青依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但本宫执掌后宫,于此等涉及宫人根本、有伤天和之制,有不同见解,亦有权责厘定。”

她环视四人,缓缓道:“本宫出身医家,深知宫刑之酷。一刀之下,十不存五,侥幸存活者,亦多伤残病弱,寿数难永。此乃绝人之后、毁人根本之刑。前朝以此法保障皇室私密,实乃将一姓之便利,凌驾于万千子民血肉之上,悖逆人伦,有伤天道。”

殿内落针可闻。张全捻须不语,眼神深邃。唐展面露思索。周兴礼则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大洛以‘升平’立号,陛下以仁德治国,岂可容此阴损酷烈之制,存于宫禁,玷污新政?”洛青依语气渐强,“今日若开此例,留用一人,便是默许此制仍有存续之理。后世子孙若以此为‘祖制’借口,复行征选阉童之恶政,我等今日便是千古罪人!”

她看向洛天术,语气转为冷肃:“天术,你执掌督察院,监察天下,纠劾不法。我问你,若有地方官吏为讨好宫中,私下强征幼童净身以献,此举该当何罪?此风若长,律法纲纪何在?民心焉附?”

洛天术立即起身,肃然答道:“回娘娘,此乃戕害人命、败坏朝纲之大恶。按律,主使者当斩,从者流徙,绝不宽贷。督察院必严查不殆!”

洛青依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张全、周兴礼、唐展:“故而,本宫之意已决:凡前朝遗留宦官,不论年岁,一律不再纳入大洛宫禁服役。着吏部、户部、安济院协同,妥善安置:年老者,赐予钱粮田宅,令其归乡养老;无家可归者,由各地安济院接收安置,使其得以劳力谋生;其它能寻到原籍者,由官府助其立业。所需钱粮,从本宫内帑支取一半,另一半由户部核定拨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自此,大洛宫廷,永不复用阉人。此非寻常政令,乃宫闱之本、人伦之界。本宫以皇后之权,定此铁则,昭告天下,万世不移。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张全沉默片刻,率先起身,郑重长揖:“娘娘悲悯仁德,洞见千秋。老臣无异议,并以为,此乃奠定新朝仁政根基之善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老臣愿领衔促成此事。”

唐展也随之起身:“吏部定当全力配合安置事宜,厘定章程,确保无虞。”

周兴礼心中暗叹,皇后已将道理、法理、情理说尽,更搬出了“宫闱本权”和“内帑出钱”,姿态做得十足,决心更是坚不可摧。

他岂能、岂敢再有异议?于是也起身道:“礼部愿即刻废止此前条陈,并拟文公告天下,彰娘娘仁德,明大洛宫制之新。”

洛青依目光最后落在周兴礼身上,微微颔首:“有劳周尚书。公告之文,不必过于夸饰本宫,重在阐明永废此制之缘由与决心,让天下百姓知晓,自‘升平’始,宫廷之内,亦存天地仁心。”

“臣,谨遵懿旨。”

洛青依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具体安置细则,就劳烦张相总体协调,三位尚书鼎力配合。务必办得稳妥、周全,莫要寒了那些苦命人的心,也别让天下人觉得朝廷凉薄。此事,陛下那里,本宫自会说明。”

“臣等遵命。”

四人退出偏殿时,天色已大亮。

殿内,洛青依独自静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她还需要去面对她的丈夫,那个帝国的皇帝。

当晚,严星楚书房。

严星楚听完洛青依平静的复述,沉默良久,苦笑道:“青依,你这是一点余地都没给我留啊。”

洛青依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却依旧坚定:“不是不给你留余地,星楚。有些事,不能留余地。留下余地,就是留下祸根。今天我在殿上对他们说,这是‘宫闱之本、人伦之界’。实际上,这何尝不是‘为君之本、治国之界’?你可以权衡利害,计算得失,但有些底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去碰、不能妥协的。这个恶人我来做,这个界限,我来替你、替我们的子孙,牢牢划下。”

严星楚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心了。只是……以后这般‘先斩后奏’,总得提前跟我通个气。”

“通气?”洛青依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慧黠,“我若提前说了,你麾下那些惯于循例、求稳的臣子,会不会提前来劝你?你会不会又陷入两难?有些仗,就得快刀斩乱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何况,”

她语气转柔,“我知道,你心里是认同的,只是被繁杂政务一时蒙住了那根最敏感的弦。我帮你把它拨响,不好吗?”

严星楚看着她清亮的眼眸,终于释然地笑了,将她的手握紧:“好。这天下,有你在背后看着这‘人伦之界’,我放心。”

此事遂定。

皇后洛青依力排众议,永废宦官入宫之制,并以皇后内帑资助,妥善安置前朝数千宦官。

诏令明发天下,民间士林多有赞誉,称其为“仁后定鼎,禁宫生春”。

升平元年二月末,归宁城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车辙马蹄碾得泥泞不堪。

天福府知府刘谦带着两个随从,三辆马车急匆匆赶到了归宁城。

离他上次参加完大朝会离开,刚好一个月。可这一个月,他觉得自己比在内政司考功房那三年加起来还要累,鬓角的白发蹭蹭往外冒,比他那个五十岁的师爷瞧着还显沧桑。

“劳碌命,真是劳碌命。”刘谦一边往宫城方向走,一边在心里叹气。

当初从天阳京官外放到天福府当知府,他还雄心勃勃,想着终于能主政一方,施展抱负。

结果上任不到半个月,就被武朔府那个老狐狸徐端和忽悠走了两张市舶司的公凭。这事儿成了同僚间的笑谈,也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地方官场的水,比中枢深多了。

后来朝廷试点工坊,天福府要啥没啥,自然没轮上。

刘谦憋着一股劲,既然本地没特产,那就造一个出来!

刘谦憋着一股劲,既然本地没特产,那就造一个出来!

他翻遍农书,又请教了老农,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甘蔗。

这东西南边能种,天福的气候也合适,产出的糖可是紧俏货。这要是成了,天福翻身指日可待!

于是他这个知府亲自上阵,带着百姓开荒、选种、育苗,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那一百多亩甘蔗。年底收成不错,甘蔗长得喜人,汁多味甜,他啃着自家地里出的甘蔗,心里那叫一个美。

可问题紧接着就来了——榨糖!

出糖率低得可怜!任凭他找来多少老师傅,改进工艺,那糖水就是出不来多少,跟书里记载的、市面上流通的糖产量完全对不上。

刘谦急得嘴上起泡,眼看第二批工坊试点申请在即,他这天福甘蔗要是卡在榨糖这关,之前所有心血都白费了。

去西南取经?不行,西南那边肯定也要争工坊名额,是竞争对手。

思来想去,只能上京,找工部!工部有天下最厉害的匠人和农学大家,王东元王尚书更是此道泰斗。

于是,他让人精心挑选了一车上好的甘蔗,一路颠簸运到了归宁。

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分出最好的一小部分,托关系送进了宫,说是“天福土产,请陛下、娘娘尝个鲜”。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万一皇上皇后吃了说好,以后申请工坊时,这不就是金字招牌?

接着,他让随从把剩下的甘蔗分成许多小捆,送往各相关衙署,“天福甘蔗,请大家品尝”。

他带了一个随从,把最粗壮的一捆放到自己车上,带着名帖,直奔工部衙门。

工部衙门在皇城东侧,门脸不算特别气派,但进出的人个个步履匆匆,透着股实干的气息。

刘谦扛着甘蔗走到门口,门房的小吏看见这架势都愣了。

一位穿着四品知府常服的大人,肩上扛着一捆绿油油的……这是啥?柴火?

“劳驾,通传一下,天福府知府刘谦,求见王部堂。”刘谦掏出名帖递过去。

小吏接过名帖,又瞅了瞅那捆甘蔗,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恭敬道:“刘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等待的功夫,刘谦也没闲着,指挥随从把带来的甘蔗分给门口其他等候的吏员和路过的低级官员:“尝尝,天福的甘蔗,汁多、清甜、脆嫩!自家地里长的!”

正忙活着,工部衙门里走出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约莫三十出头,正要出门,一眼瞥见刘谦,脚步顿住了,仔细看了看,试探着叫了一声:“刘……刘大人?”

刘谦抬头,眯眼一看,乐了:“哎哟,向之!魏向之!是你小子!”

来人正是屯田司的员外郎魏向之,以前在归宁时打过交道,算是晚辈。

魏向之赶紧上前行礼:“真是刘大人!您这是……”

他看着刘谦脚边的甘蔗,又看看刘谦灰扑扑的袍角和略显憔悴的脸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是地方官进京“跑部”来了,还带了“土仪”。

“从天福带了点土产,让部里的同僚们都尝尝。”刘谦拍拍甘蔗,又抽出一根塞给魏向之,“向之,王部堂在不在?”

魏向之接过甘蔗,入手沉甸甸,皮色青润,品相确实不错。“部堂刚回来不久,应该在值房。刘大人您这是……”

“有点技术上的难处,想请教部堂。”刘谦叹了口气,也没隐瞒,“种了点甘蔗,想弄糖坊,可这榨糖的关口过不去,出糖太少。没办法,只能来求助工部的高人了。”

魏向之点点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来两个人,帮刘大人把东西搬进去。”

又对刘谦道:“刘大人,我先领您进去,在外厅稍坐,等部堂见完客。”

“有劳向之了。”刘谦也不客气,把肩上那捆甘蔗交给闻声过来的小吏,自己整了整衣冠,跟着魏向之进了工部衙门。

工部里面比外面看着忙碌多了,各房各司进出的官吏抱着卷宗、图纸,讨论声、算盘声、工匠回话声隐隐传来。

刘谦被引到尚书值房外的一间小厅等候,小吏奉上茶。

他端起粗陶茶杯喝了一口,是寻常的炒青,有些涩,但能解渴。他环顾四周,墙壁上挂着大幅的水利舆图和农具改良图样,透着务实的气息。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里面传话出来:“部堂请刘大人进去。”

刘谦精神一振,连忙起身,顺手从地上那捆甘蔗里抽出两根品相最好的,握在手里,定了定神,推门走进王东元的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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