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指着一个正在出酒的木甑,蒸腾的热气带着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看见了吗?酿酒,看着简单,可里面的门道深着呢。火候、水质、曲药、时间,差一点都不行。做坏了,一缸粮食就废了。海上行船,比这难千倍万倍!错一点,赔上的可能就是整船人的性命!”
邵匡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神里的不服气还在闪烁。
邵老爷子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稍僻静的院子,这里是酒坊老师傅们偶尔休息和讨论技艺的地方。
他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些酿酒的工具图谱。
“坐。”邵老爷子自己先坐下了,示意邵匡和赵圭也坐。
赵圭小心翼翼地在最靠门边的凳子坐了半个屁股,随时准备开溜的样子。
“你既然铁了心要出海,”邵老爷子看着邵匡,语气平静下来,“光有一腔热血不够。这三天,你也别闲着。酒坊里正好有几位从富宁请来的、常跟船队打交道、负责押运酒货的老师傅。他们常年跑水路,近海内河都熟,对船只、水文、码头规矩乃至沿途风险,比许多船老大懂得还多。你去给他们打下手,跟着学,跟着看。不用你搬重物,就是听,就是问,就是记。”
邵匡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这样安排。
“要是你能从他们嘴里掏出点真东西,证明你不是只有蛮劲,还有点学东西的脑子和耐性,”邵老爷子目光如炬,“三天后,你回开南,爷爷我不拦你,还会给你爹写信,让他别再嘀咕,还让他给皇甫辉写信,让你履职。”
“但要是你连这三天都熬不住,学不到东西,或者还是这副眼高手低、心浮气躁的样子,”邵老爷子语气转冷,“那就乖乖给我留在宿阳,从副管事做起,什么时候把酒坊里里外外的门道摸清了,把性子磨稳了,再谈其他!”
邵匡眼睛亮了起来,立刻起身,抱拳道:“孙儿遵命!定不负爷爷期望!”
赵圭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就峰回路转了?邵老爷子不但不强行留人,还给指了条路,自己是不是也去看看。
但只一瞬间,他马上把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脑子一抽想学航海的念头掐死,那是人干的吗?海上是要命的!
正想着,邵老爷子那锐利的目光就已经扫了过来。
“赵圭,你呢?”邵老爷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跟邵匡一块儿去听听?多学点东西没坏处,就算以后用不着,长长见识也好。”
赵圭心头一凛,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老爷子,您饶了我吧!就我这……我这身板,”
他指了指自己虽然不再养尊处优但依旧不算结实的身材,“在平地上搬点东西都够呛,那海上的风浪,一个浪头过来我估计就得交待了。我还是……我还是在酒坊里转转,帮衬点零碎活儿,不耽误邵匡学本事!”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透着一股子唯恐避之不及的怂样,倒也符合他这几日表现出来的“纨绔不耐苦”形象。
邵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但最终,老爷子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勉强,挥了挥手:“罢了,人各有志。你既不愿,就算了。这几天在酒坊可以转转,也可以进城去看看,但别惹事,规矩些。”
“是是是,老爷子放心,小子一定规矩,绝不给您添乱!”赵圭如蒙大赦,连连保证,心里却想:规矩?规矩能当饭吃,能当钱花么?本少爷的“大事”还没办呢!
次日一早,酒坊内外便呈现出一副奇特的图景。
邵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胡乱塞两口馒头,便匆匆赶往码头,寻那几位从富宁请来的老师傅。
他不再是那个心高气傲、眼高手低的尚书公子,而是变成了一个沉默寡、眼神却无比专注的学徒。
帮老师傅递工具、清理船舱、记录水文标记,甚至只是站在旁边,听着老师傅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争论某段河道的暗流变化、某个季节的风向规律、某处码头装卸货物的门道……他都听得津津有味,偶尔问上一两句,必是切中要害。
那股子钻研的劲儿,让原本只是碍于邵老爷子面子才敷衍他的老师傅们,渐渐也收起了轻视,多了几分认真。
而赵圭,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是一大早就出了门,他要搞钱。
头一天上午,他在酒坊里转了半天,一无所获。
下午,他就溜达出了酒坊,进了宿阳城。
宿阳城不大,但因为是酒业重镇,街上颇为热闹,酒旗招展,酒香隐隐。
赵圭经过一家茶馆时,发现自己真的好久没有享受过了。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几两银子,钱多有钱多玩法,钱少本少爷也要享受。
于是扭头就进了茶馆,要了一壶值一百文钱的茶,叫两碟花生米,听着茶馆的评书匠讲着评书。
茶馆生意不错,他旁边有闲汉、行商、本地居民唠嗑。
“听说了吗?宿阳酒坊这回可要发了!新弄出来的那什么‘药蔗酒’,听说皇后娘娘都夸好!”
“何止!我表舅的二侄子就在酒坊里打杂,他说那酒分了两种,一种叫‘花吟’,一种叫‘果趣’,都用上好的细白瓷瓶装着,一斤一瓶,金贵得很!”
“有多金贵?”
“啧,听说‘花吟’要卖二两银子一瓶!‘果趣’便宜点,也得一两一瓶!”
“这就叫金贵?宿阳酒最贵的是天酿和金酿,天酿一瓶六两银钱,金酿一瓶四两银钱,都是一斤装。”
“我的老天爷!六两一瓶?抵得上寻常人家几个月嚼饭了!这谁喝得起?”
“这你就不懂了,那是卖给谁喝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听说光归宁城里的订单就排到下半年了!酒坊现在日夜赶工!”
六两?四两?一箱六瓶?
六两?四两?一箱六瓶?
赵圭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剥着花生,耳朵却支棱得像兔子,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六两一瓶的“天酿”,一箱就是三十六两。
要是能搞出来十箱“天酿”……三百六十两!赵圭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有了这笔钱,自己不就可以逃回归宁!
可这钱怎么“搞”?
买?他现在全身上下,也就几两银子。
那么……只剩下一个“搞”法了。
赵圭的心砰砰跳了起来,既有对巨额银钱的渴望,也有一丝本能的恐惧。
但很快,渴望就压倒了恐惧。
想想在开南受的罪,想想皇甫辉那张冷脸,想想自己这些天过得猪狗不如的日子!搏一搏,老子就自由了!
于是刚上好的茶,也不好喝了,评书也不听了。
立即回酒坊开始打听。
很快,经过他的打听和仓库的现场了解:天酿和金酿的产量受限于原材料和酒瓶,产量还不算特别大,单独存放在酒坊深处一个加固看管的小库房里,平时有专人看守,但毕竟是在酒坊内部,又不是皇宫大内,不可能时时刻刻重兵把守,主要还是靠门锁和定期巡查。
他心里有了底,然后又进了城,这次目标明确,找到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买了把和库房那把挂锁款式相近、但略新一些的铜锁,又买了把小巧的矬子和一根细铁丝。
他把东西仔细藏好,心跳得厉害。
傍晚时分,趁着库房管事的伙计离开一会儿去吃饭的空档,酒坊里人来人往也有些杂乱,赵圭装作内急找茅房,溜达到了库房小院附近。
左右看看无人注意,他飞快地掏出新买的锁,迅速换下了门上的旧锁,把旧锁揣进怀里,然后把新锁虚挂在门上,看起来和之前并无二致。
做完这些,赵圭回到客舍,感觉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
夜幕降临,酒坊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工棚里隐约的灯火和偶尔的人语。
邵匡还没回来,估计还在码头那边抓着老师傅问东问西。
赵圭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晚上的行动。拿多少?
目标当然是值钱的“天酿”。但不能多,多了太显眼,搬运也困难。就先拿一箱!六瓶,三十六两,然后再找机会,明天晚上再来一次,就有七十多两了,到时逃走的路费就有了。
至于怎么带出酒坊,他也想到了,得分几次,藏在身上带出酒坊。
正想着,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了。
赵圭深吸一口气,轻轻起身,换上深色的衣服,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酒坊夜里也有守夜人,但主要是防火防盗,巡逻并不密集。
他白天早已摸清了路线,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像只狸猫一样,在阴影里穿梭,很快靠近了那个小库房院子。
月光不甚明亮,四下寂静。
赵圭摸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只有虫鸣。他掏出钥匙,手有点抖,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圭浑身一激灵,屏住呼吸,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惊动人,才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库房里没有窗,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微光。
但空气中弥漫着新酒特有的香气,还有木箱的味道。
赵圭适应了一下黑暗,隐约看到里面堆叠着不少箱子,靠墙还有一些封着口的陶坛。
他心跳如鼓,摸索着往前走,借着极微弱的光线辨认箱子上的标记。
很快,他找到了印着“天酿”字样的箱子,摞在靠外面的位置。他试着搬了搬最上面的一箱,沉甸甸的。
就是它了!
赵圭不再犹豫,咬牙用力,将那箱酒搬了下来。
六瓶瓷瓶装酒,加上木箱,分量不轻。他喘了口气,正准备抱起箱子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极轻、仿佛贴着他耳朵响起的声音:
“有没有想法,做一笔大的?”
“啊——!”赵圭魂飞魄散,惊叫声冲到喉咙口,又被他死命压了回去,化作一声短促扭曲的抽气。
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箱子也脱手砸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好在有酒瓶隔着,没碎。一股热流险些冲垮闸门,被他用尽平生毅力憋了回去。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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