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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你们就一搬运工,还同僚

他停下脚步,指着一个正在出酒的木甑,蒸腾的热气带着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看见了吗?酿酒,看着简单,可里面的门道深着呢。火候、水质、曲药、时间,差一点都不行。做坏了,一缸粮食就废了。海上行船,比这难千倍万倍!错一点,赔上的可能就是整船人的性命!”

邵匡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神里的不服气还在闪烁。

邵老爷子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稍僻静的院子,这里是酒坊老师傅们偶尔休息和讨论技艺的地方。

他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些酿酒的工具图谱。

“坐。”邵老爷子自己先坐下了,示意邵匡和赵圭也坐。

赵圭小心翼翼地在最靠门边的凳子坐了半个屁股,随时准备开溜的样子。

“你既然铁了心要出海,”邵老爷子看着邵匡,语气平静下来,“光有一腔热血不够。这三天,你也别闲着。酒坊里正好有几位从富宁请来的、常跟船队打交道、负责押运酒货的老师傅。他们常年跑水路,近海内河都熟,对船只、水文、码头规矩乃至沿途风险,比许多船老大懂得还多。你去给他们打下手,跟着学,跟着看。不用你搬重物,就是听,就是问,就是记。”

邵匡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这样安排。

“要是你能从他们嘴里掏出点真东西,证明你不是只有蛮劲,还有点学东西的脑子和耐性,”邵老爷子目光如炬,“三天后,你回开南,爷爷我不拦你,还会给你爹写信,让他别再嘀咕,还让他给皇甫辉写信,让你履职。”

“但要是你连这三天都熬不住,学不到东西,或者还是这副眼高手低、心浮气躁的样子,”邵老爷子语气转冷,“那就乖乖给我留在宿阳,从副管事做起,什么时候把酒坊里里外外的门道摸清了,把性子磨稳了,再谈其他!”

邵匡眼睛亮了起来,立刻起身,抱拳道:“孙儿遵命!定不负爷爷期望!”

赵圭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就峰回路转了?邵老爷子不但不强行留人,还给指了条路,自己是不是也去看看。

但只一瞬间,他马上把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脑子一抽想学航海的念头掐死,那是人干的吗?海上是要命的!

正想着,邵老爷子那锐利的目光就已经扫了过来。

“赵圭,你呢?”邵老爷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跟邵匡一块儿去听听?多学点东西没坏处,就算以后用不着,长长见识也好。”

赵圭心头一凛,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老爷子,您饶了我吧!就我这……我这身板,”

他指了指自己虽然不再养尊处优但依旧不算结实的身材,“在平地上搬点东西都够呛,那海上的风浪,一个浪头过来我估计就得交待了。我还是……我还是在酒坊里转转,帮衬点零碎活儿,不耽误邵匡学本事!”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透着一股子唯恐避之不及的怂样,倒也符合他这几日表现出来的“纨绔不耐苦”形象。

邵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但最终,老爷子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勉强,挥了挥手:“罢了,人各有志。你既不愿,就算了。这几天在酒坊可以转转,也可以进城去看看,但别惹事,规矩些。”

“是是是,老爷子放心,小子一定规矩,绝不给您添乱!”赵圭如蒙大赦,连连保证,心里却想:规矩?规矩能当饭吃,能当钱花么?本少爷的“大事”还没办呢!

次日一早,酒坊内外便呈现出一副奇特的图景。

邵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胡乱塞两口馒头,便匆匆赶往码头,寻那几位从富宁请来的老师傅。

他不再是那个心高气傲、眼高手低的尚书公子,而是变成了一个沉默寡、眼神却无比专注的学徒。

帮老师傅递工具、清理船舱、记录水文标记,甚至只是站在旁边,听着老师傅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争论某段河道的暗流变化、某个季节的风向规律、某处码头装卸货物的门道……他都听得津津有味,偶尔问上一两句,必是切中要害。

那股子钻研的劲儿,让原本只是碍于邵老爷子面子才敷衍他的老师傅们,渐渐也收起了轻视,多了几分认真。

而赵圭,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是一大早就出了门,他要搞钱。

头一天上午,他在酒坊里转了半天,一无所获。

下午,他就溜达出了酒坊,进了宿阳城。

宿阳城不大,但因为是酒业重镇,街上颇为热闹,酒旗招展,酒香隐隐。

赵圭经过一家茶馆时,发现自己真的好久没有享受过了。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几两银子,钱多有钱多玩法,钱少本少爷也要享受。

于是扭头就进了茶馆,要了一壶值一百文钱的茶,叫两碟花生米,听着茶馆的评书匠讲着评书。

茶馆生意不错,他旁边有闲汉、行商、本地居民唠嗑。

“听说了吗?宿阳酒坊这回可要发了!新弄出来的那什么‘药蔗酒’,听说皇后娘娘都夸好!”

“何止!我表舅的二侄子就在酒坊里打杂,他说那酒分了两种,一种叫‘花吟’,一种叫‘果趣’,都用上好的细白瓷瓶装着,一斤一瓶,金贵得很!”

“有多金贵?”

“啧,听说‘花吟’要卖二两银子一瓶!‘果趣’便宜点,也得一两一瓶!”

“这就叫金贵?宿阳酒最贵的是天酿和金酿,天酿一瓶六两银钱,金酿一瓶四两银钱,都是一斤装。”

“我的老天爷!六两一瓶?抵得上寻常人家几个月嚼饭了!这谁喝得起?”

“这你就不懂了,那是卖给谁喝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听说光归宁城里的订单就排到下半年了!酒坊现在日夜赶工!”

六两?四两?一箱六瓶?

六两?四两?一箱六瓶?

赵圭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剥着花生,耳朵却支棱得像兔子,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六两一瓶的“天酿”,一箱就是三十六两。

要是能搞出来十箱“天酿”……三百六十两!赵圭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有了这笔钱,自己不就可以逃回归宁!

可这钱怎么“搞”?

买?他现在全身上下,也就几两银子。

那么……只剩下一个“搞”法了。

赵圭的心砰砰跳了起来,既有对巨额银钱的渴望,也有一丝本能的恐惧。

但很快,渴望就压倒了恐惧。

想想在开南受的罪,想想皇甫辉那张冷脸,想想自己这些天过得猪狗不如的日子!搏一搏,老子就自由了!

于是刚上好的茶,也不好喝了,评书也不听了。

立即回酒坊开始打听。

很快,经过他的打听和仓库的现场了解:天酿和金酿的产量受限于原材料和酒瓶,产量还不算特别大,单独存放在酒坊深处一个加固看管的小库房里,平时有专人看守,但毕竟是在酒坊内部,又不是皇宫大内,不可能时时刻刻重兵把守,主要还是靠门锁和定期巡查。

他心里有了底,然后又进了城,这次目标明确,找到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买了把和库房那把挂锁款式相近、但略新一些的铜锁,又买了把小巧的矬子和一根细铁丝。

他把东西仔细藏好,心跳得厉害。

傍晚时分,趁着库房管事的伙计离开一会儿去吃饭的空档,酒坊里人来人往也有些杂乱,赵圭装作内急找茅房,溜达到了库房小院附近。

左右看看无人注意,他飞快地掏出新买的锁,迅速换下了门上的旧锁,把旧锁揣进怀里,然后把新锁虚挂在门上,看起来和之前并无二致。

做完这些,赵圭回到客舍,感觉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

夜幕降临,酒坊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工棚里隐约的灯火和偶尔的人语。

邵匡还没回来,估计还在码头那边抓着老师傅问东问西。

赵圭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晚上的行动。拿多少?

目标当然是值钱的“天酿”。但不能多,多了太显眼,搬运也困难。就先拿一箱!六瓶,三十六两,然后再找机会,明天晚上再来一次,就有七十多两了,到时逃走的路费就有了。

至于怎么带出酒坊,他也想到了,得分几次,藏在身上带出酒坊。

正想着,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了。

赵圭深吸一口气,轻轻起身,换上深色的衣服,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酒坊夜里也有守夜人,但主要是防火防盗,巡逻并不密集。

他白天早已摸清了路线,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像只狸猫一样,在阴影里穿梭,很快靠近了那个小库房院子。

月光不甚明亮,四下寂静。

赵圭摸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只有虫鸣。他掏出钥匙,手有点抖,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圭浑身一激灵,屏住呼吸,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惊动人,才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库房里没有窗,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微光。

但空气中弥漫着新酒特有的香气,还有木箱的味道。

赵圭适应了一下黑暗,隐约看到里面堆叠着不少箱子,靠墙还有一些封着口的陶坛。

他心跳如鼓,摸索着往前走,借着极微弱的光线辨认箱子上的标记。

很快,他找到了印着“天酿”字样的箱子,摞在靠外面的位置。他试着搬了搬最上面的一箱,沉甸甸的。

就是它了!

赵圭不再犹豫,咬牙用力,将那箱酒搬了下来。

六瓶瓷瓶装酒,加上木箱,分量不轻。他喘了口气,正准备抱起箱子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极轻、仿佛贴着他耳朵响起的声音:

“有没有想法,做一笔大的?”

“啊——!”赵圭魂飞魄散,惊叫声冲到喉咙口,又被他死命压了回去,化作一声短促扭曲的抽气。

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箱子也脱手砸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好在有酒瓶隔着,没碎。一股热流险些冲垮闸门,被他用尽平生毅力憋了回去。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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