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只有涂顺平稳的汇报声。
“结果显示,六坊在获得朝廷定点扶持、匠师指导、部分设备改良及市场通路协助后,普遍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技法革新与流程优化。临汀丝坊改进了提花机,三河棉坊引入了新式纺车,石吉瓷窑尝试了新釉配方……整体而,质效提升显着,普遍比试点前翻了一番不止。”
“具体成效,”涂顺语气加重了些,“棉纺、醋坊所产,质优价稳,于稳定民生、供应军需,贡献颇大,可谓军民两利。丝、瓷、茶三类,品质提升后,不仅在周边州府畅销,通过开南等市舶司及西北商路,远销海内外,利润与税收都相当可观。云平生漆,专供军械、车船防腐及部分高端家具,其产量在过去三个月,已稳步恢复到前朝鼎盛时期的月均九成水平。”
他最后总结道:“……综合来看,仅这六家试点工坊,直接新增雇佣的工匠、学徒、杂工等,超过六千余人。算上为之提供原料、运输、包装、销售等相关生计被带活的百姓,涉及人口当在两万上下。初步估算,一年可为朝廷及地方新增税银超过三十五万两。”
涂顺说完,退回一步,再次躬身:“陛下,各位大人,此乃首批试点之果。臣以为,物阜民丰之根基,已由此初筑。当趁势而为,稳步扩推第二批工坊。”
殿内响起几声轻微的附和与赞叹。
陶玖捻着胡须,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三十五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户部的日子能宽裕不少。
严星楚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首期六坊,如星火初燃。不仅工匠得业,民生得滋养,朝廷税课亦日见充盈。此乃中枢制定方略、产务总署推动得力,与地方执行到位,上下同心所致。涂卿,产务总署诸位,辛苦了。”
涂顺忙道:“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功。”
丞相张全这时也扶着椅背,慢慢站了起来。
“陛下所甚是。”他声音苍劲,但中气尚足,“方才涂大人提及,各工坊都在申请朝廷评定匠师、大匠师乃至宗师之名衔。此事关乎技艺传承与匠人荣誉,中枢需尽快协同,公布首期名单,以安人心,以励来者。”
他略一停顿,看向严星楚:“老臣还有个想法。试点成功,意义重大。陛下看看,是否可对首批工坊推动过程中,表现尤为优秀的地方衙门、个人,进行一番嘉奖?一来表彰先进,二来也为后来者立个榜样。”
严星楚立刻点头:“张相考虑周全,理应如此。嘉奖不应只局限于地方,产务总署及中枢相关协同衙门,凡有贡献者,也当在激励之列。”
他的目光转向礼部尚书周兴礼、吏部尚书唐展和户部尚书陶玖:“此事,就由礼部牵头,吏部、户部协同办理。对一期试点过程中,朝廷内外有功之人,进行一番梳理。要有荣誉上的褒奖,比如诰命、匾额、名誉头衔;也要有实在的物质奖励,具体如何定,你们三部商议个章程报上来。原则是,有功则赏,但要分明,不可滥施。”
周兴礼、唐展、陶玖三人立刻站了起来,齐声道:“臣等遵旨。”
周兴礼和陶玖坐下后,唐展却没有立刻落座。
他出列,走到殿中,从袖中取出一本不厚的奏折,双手举起:“陛下,臣有本启奏。”
史平立刻小步走下御阶,双手接过奏折,转身呈给严星楚。
唐展道:“此乃臣部左侍郎沈墨,前几日所呈之条陈。臣细阅后,又专程与张相商议,皆以为其中所提之事,关乎长远,颇有见地。特此呈奏陛下御览。”
“沈墨?”严星楚对这位原东南经略府参议兼开南道员印象颇深。
张全几年前对此人的评语,在这几年的东南任职中均有体现。
于是新朝成立后将他从富庶复杂的东南调入中枢任吏部要职,正是看中这份沉稳与实干。
严星楚接过奏折,打开看了起来。
奏折字数不多,但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闻皇帝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良久,严星楚合上奏折,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看向唐展:“唐卿,朕看了。这设立‘鹰扬百工院’,并将‘工科’正式纳入鹰扬书院教学之议……点子甚好。不过朕好奇,这到底是你首倡,还是沈墨首倡?你可别把自己想的主意推给下属啊。”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殿内气氛稍松。
唐展却一脸正色,躬身道:“陛下明鉴,此议确为沈侍郎首提,条陈字字皆出其手,臣不敢贪功。”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感慨,“说来惭愧,臣忝为书院山长,本应对此更为敏锐。然而身处吏部,终日忙于铨选考功,于这教育革新、技艺传承之大计,竟不及沈侍郎这位刚从地方上来的同僚有眼光。臣……汗颜。”
严星楚摆摆手,笑道:“唐卿不必过谦。你执掌吏部,事务千头万绪,不可能面面俱到。沈墨在地方历练过,深知实务之需与人才之缺,能有此见,是他用心了。”
他拿起奏折,对着众人道:“沈墨所提,核心有二。其一,是为帝国教育体系之完善。鹰扬书院如今重在经史、农算、商医等科,培养治国理政、商贸稼穑之才。然工,乃百业之基,富民强国之要。将‘工科’正式纳入书院,与经史并列,为帝国系统培养通晓数理、精研技艺之工科人才,此乃长远大计,势在必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东元和涂顺:“其二,是为帝国产业之创新深耕。仿效此次‘蔗药酒’研发之模式,提议设立‘鹰扬百工院’。此院不单是教学之地,更应是汇聚顶尖匠师、汇集奇思妙想、专攻产业难题、推动技术革新之所。未来诸如改进织机、探寻新矿、优化窑炉、乃至研制新式农具军械,皆可于此院中,集众智以攻坚。”
“此外,”严星楚语气加重,“于我鹰扬军书院之学子,亦是多开一扇门。他们将来未必人人愿为官,为商,为医。若有志于钻研技艺,探索万物之理,百工院便可为其提供路径。如此,人尽其才,各展所长。”
说到这里,严星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到洛天术身上,带着笑意问:“洛卿,朕记得尊夫人除了在书院讲授书画,还极擅木雕,闲暇时所作小品,精巧雅致,颇有趣味。”
洛天术一愣,没想到皇帝突然问起这个,忙道:“她确爱摆弄些木石,雕些小物件自娱,登不得大雅之堂。”
“哎,此差矣。”严星楚笑道,“朕在想,若尊夫人能以其兴趣,在书院内召集一些同样对此有兴趣、且动手能力强的学子,不必多,哪怕就十数人,组成一个‘木雕兴趣社’之类。大家一起琢磨,如何将一块寻常木料,通过设计、雕琢、打磨、甚至组合,变成既实用又美观的器物?或许,从桌案椅凳,到文具摆件,乃至更精巧的机关玩具……”
他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某种可能:“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工’?若他们真能琢磨出些名堂,做出特色,形成口碑,甚至像‘蔗药酒’一样,开辟出一个新的细分品类,吸引人们购买。这是不是也等于创造了一个小小的产业?既能陶冶性情,锻炼手艺,若做大了,不也能带动相关木料、工具、销售等生计,造福一方?”
洛天术听得有些怔忡,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妻子那点“不上台面”的爱好。
殿内其他人也露出思索之色。
洛天术站了起来,声音清朗:“陛下,唐部堂,臣虽未详阅沈侍郎奏疏,但听陛下转述,以为‘工科入书院’之议,切中时弊。我朝工匠技艺,素来依赖师徒口耳相传、家族秘授。此制虽能保技艺精深,但亦易导致传承狭隘、门户之见,甚至技艺失传。将‘工’提升至官学,系统教授基础数理、格物之理,再结合匠师实践,乃是打破旧制窠臼,广开技艺传承之门的重要契机。臣附议。”
洛天术站了起来,声音清朗:“陛下,唐部堂,臣虽未详阅沈侍郎奏疏,但听陛下转述,以为‘工科入书院’之议,切中时弊。我朝工匠技艺,素来依赖师徒口耳相传、家族秘授。此制虽能保技艺精深,但亦易导致传承狭隘、门户之见,甚至技艺失传。将‘工’提升至官学,系统教授基础数理、格物之理,再结合匠师实践,乃是打破旧制窠臼,广开技艺传承之门的重要契机。臣附议。”
涂顺也按捺不住,起身道:“陛下,臣方才在试点总结中也提到,各地工坊普遍反映匠师,尤其是既懂原理又能动手改进的‘大匠师’一级人才,极为短缺。目前虽有些应急之举,如开南船政局下设的船政学堂,但也只专攻船舶航海相关。若能于鹰扬书院设立工科,系统培养,虽非一蹴而就,却是解决根本人才匮乏的长远之道。臣亦附议!”
眼见似乎形成了一边倒的支持意见,但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
礼部尚书周兴礼轻轻咳了一声,缓缓放下手中一直端着的茶盏,站起身,先对严星楚微微躬身,然后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却自带一股持重:
“陛下,唐尚书,洛大人,涂大人所,各有道理。技艺之兴,确能富国利民,老臣亦深以为然。”
他话锋一转:“然则,鹰扬书院,非寻常州学县学。其乃我大洛最高学府,将来之官员、学者、栋梁,多出于此。书院课业,关乎学子心性塑成、见识培养,更关乎将来官员之选拔根基。经史子集,明理知义;农算商医,通达实务。此皆治国安邦之必须。”
他看向严星楚,语气恳切:“‘工’固然重要,然若将其与经史并列,设为正式‘科’,大规模招收学子,专攻技艺。臣担心,长此以往,是否会引导天下聪颖子弟,竞相逐‘技’而轻‘道’?是否会动摇‘学而优则仕’,以经义文章、实务干才选拔官员的根本?此关乎士林风气与官员素质,不可不察。”
周兴礼的担忧,立刻引起了部分官员的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根本性的问题。
枢密使李章也转动轮椅来到殿前,缓缓道:“陛下,周尚书所虑,亦是为国本计。不过,老臣另有一层忧虑,关乎军国安危!”
他目光锐利,扫过殿内:“将来若有军工相关技艺,若于书院工科中广为传授,学子来自四方,背景繁杂。这与传统师徒封闭传承相比,知晓技术细节的人数将大大增加,泄密风险剧增!若被敌国细作混入,或学子心术不正,将关键技艺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兵者,国之大事,不得不慎!”
邵经与田进也立即点了点头。
王东元也站了起来。他语气平和,但问题同样实在:“陛下,臣执掌工部,深知技艺推广之利,亦知沈侍郎、涂大人求才若渴之心。然则,推广工科,鼓励百工,需有度。”
他顿了顿,道:“其一,工匠培养,周期不短,投入不小。书院资源有限,若大幅倾向工科,其他学科是否会被挤占?其二,也是更紧要的。如今各地工坊兴起,已吸引不少青壮离开土地,进入工坊劳作。若再大张旗鼓,以‘官学’之名鼓励‘工科’,是否会进一步加剧乡村劳力,尤其是有志青年向城镇、工坊的流失?田地乃国之根本,粮食乃民之命脉。若农田因缺人而荒芜,或田租因争抢劳力而飞涨,恐动摇国本。此乃老臣一点浅见,还请陛下与诸位同僚斟酌。”
三位重臣,从礼制根本、军事安全、农业基础三个角度,提出了明确而深刻的反对意见。殿内的气氛顿时从刚才的热烈赞同,变得有些凝滞和胶着。
支持者与反对者之间,观点鲜明对立。
这已不是简单的部门利益之争,而是涉及朝廷发展方向、资源分配、乃至意识形态层面的深层辩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上的严星楚。
严星楚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唐展这是又再起身,出列向皇上行了礼后,看向周兴礼:“周部堂所虑,乃士人出路与官员选拔之本。我以为,工科入书院,并非要取代经史,而是要与之并存、互补。治国需要明理之臣,亦需要实干之才。通晓技艺,明了物性,未必不能成为好官,反而可能更知民间疾苦,更懂如何兴利除弊。至于选拔,吏部自可因需设考,不同职位,要求不同。经义文章考的是理政之基,实务策问亦可考察其是否知晓民情物用。风气之引导,在于朝廷如何评价与任用,而非堵死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