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话多好?简单!易懂!省的勾心斗角!」
审配争辩不过,只能继续道:「季身为郑玄弟子,又交友甚广,不知能否出面,与众人商议一番?」
「商议什么?」
「让他们收拢一些胡人。毕竟他们手中大都有私兵……」
「噗嗤!」
可这话却气的崔琰发笑。
「怎么?开始觉得胡人不像软柿子,想要暴力镇压?」
「正南,我虽已不在中枢,但还是劝你不要这么做。」
「胡人可不是汉人,没那么容易忍气吞声!若是真的逼急了他们,用不著袁谭或者刘邈出手,整个河北必然会自己崩溃!」
显然,崔琰已经看出了审配的意思。
无非就是觉得胡人自己约束不了自己,想要用汉人世家去约束他们呗?
可既然东赵朝廷是用请大爷的态度将对方请进河北的,就不要用对待孙子的方式对待胡人!
汉人能吃苦,好管教,但是胡人急眼之后,是真的有可能大肆劫掠一番后优哉游哉的回到塞外草原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们想要迅速补充青壮,补充兵力,就必须忍著!受著!压著!」
「不然的话,一开始就别做这种遭雷劈的事情!这天下,哪里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面对崔琰的拷问,审配好像瞬间老了十岁。
此时恰好有府中侍者走过,手中还牵著两匹宝马。
看到宝马,审配好奇道:「季要出远门吗?」
这两匹宝马,是袁绍赏赐崔琰的,可谓珍宝。平日不轻易示人。
「嗯。」
崔琰随口答应到。
「我打算,去荆州看看。」
「荆州?」
见到起疑的审配,崔琰都有些无语。
「正南,这天下,不是只有非敌既友。」
「我听河北来往的商贾说过,襄阳如今聚集了不少大儒,而且其百无禁忌,可以畅所欲,宛若昔日稷下学宫,可谓文人圣地!」
「我此去,不过探讨学问,并无其他意思。」
襄阳……
但审配还是问了一句:「治学?哪里不能治学?邺城不行吗?清河不行吗?」
「行!那我们再来说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件事情!」
「……」
审配身形更加佝偻。
此时的他,就好像攥著一把流沙一样,越是用力,越是用心,这沙子就越是快速的从自己指尖溜走。
无论是他还是袁绍,想做的,从来都只是让这天下恢复过往那般秩序,恢复过往那般平静,可为何却这样难呢?
崔琰见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审配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也是于心不忍。
「正南,我与你不同。」
「我年少时,辞迟钝,喜好击剑,崇尚武功。」
「直至二十三岁时,乡里按规定将我转为正卒,我才开始感慨发奋,研读《论语》、《韩诗》。到了二十九岁时,才与公孙方等人结交,到恩师门下求学……」
「世人都说,我是大器晚成,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不是大器晚成,我只是单纯受不得当戍卒的苦,所以这才奋发图强,想要以后谋个轻松些的差事罢了。」
审配微微一愣。
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崔琰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去读书的……
谁能想到,去读书的真正目的,不是什么拯救苍生,报效国家,而仅仅是因为受不了苦?
「别看我,你若是真的过几天百姓的日子,你也受不了!我说的过日子,不是说假装穿著粗布衣服,吃些掺著砂砾的粮食就算了。那日子,不仅仅是有了上顿没下顿,时常要担心被人欺辱,最关键的,是那种苦难根本一眼望不到头的!」
崔琰耐心给审配讲著自己的过往。
「好在我家世终究不错,能让我脱离那个苦坑。」
「后来我到恩师麾下学了不少东西,加上黄巾之乱,辗转去了许多地方,周旋于青、徐、兖、豫四州郊野,向东到过寿春,向南也几乎到了云梦。见到了许多不能见的人,又读到了许多不让读的书,这才打开眼界。」
「正南!这天下大的很!人也多的很!没人能一劳永逸的制订一套亘古不变的制度,也没人能将所有人都能给教导成君子!周公不行,孔子也不行!更何况是你呢?」
书上教的,和现世的事情,完全就是两码事。
「你我历经了黄巾之乱还有之后的种种巨变,若是连这些事情都看不清,那你我还是别活了。」
崔琰倒也毫不掩饰自己去荆州的目的――
「刘邈这人,我听说过,品行确实很差。」
「但是如今他所建立的大汉,却是相当不错的。」
「现在的大汉,不仅仅说是将一些人给杀了,然后将另一些人喂饱就可以了,他们在尝试许多新的事情。」
崔琰询问道:「你可知,刘邈称帝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审配迷茫的摇摇头。
当时他在帮袁绍筹备战事,还真不知道此事。
不过无非也就是那几样而已。
所以审配猜测道:「是用大赦天下来收买人心?」
「哈!错了!而且恰恰相反,刘邈登基以来,从来都没有过大赦天下!」
崔琰摇头道:「我虽不知刘邈是怎么想的,但私以为,他是觉得,相比那些已经犯下错误的罪犯,倒不如安定那些守序的良民比较好。」
「不错,他登基以来第一件事就是颁布《章武律令》!」
「那律令我看过,比之两汉律令要简化了许多,同时上面的处罚也轻了许多。他所保护的,恰恰是被《迁胡令》蹂躏的最惨的那些良民。」
「你们对百姓的用法是再苦一苦,他对百姓的用法是再好一好……长此以往,会发生什么,吾实不好亦!」
听到崔琰对大汉的吹捧,审配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不过是因为,如今他快要得了天下,所以才能这般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罢了。」
「哦~那他之前夹在淮南与江东之间的时候,也没见他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啊?」
崔琰见审配始终认识不到「民为重,社稷次之」这一点,便也不再相劝。
「反正,郑重!」
崔琰与审配告别。
「当世之时,当真为千百年未有之巨变!正南,我多想你也舍弃政务,随我一同游历,看看这天下的变化究竟有多剧烈!」
「我辈之士,饱读圣贤书,所求的究竟是终日劳形于案牍,还是继先贤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呢?」
……
审配一人枯坐许久,久到忘了时辰。
直到堂风吹过,卷起桌案上的墨纸,那翻滚的玄色云海猎猎作响,才将审配拉了回来。
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崔琰,一开始只是为了想逃避劳役。
而自己,却……
但思绪万千,审配还是一叹。
「舍不得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谁能舍得?
留侯张良那样的,总归还是少数。
审配拿过手杖,撑起身子,重新回去,继续补著那破破烂烂的东赵朝廷。
而崔琰,也正式与审配分道扬镳,来到了渡口之处。
而一路上的见闻,更是让崔琰都大为感叹。
胡人肆意在河北大地上驰骋,而汉人却排著队,宁肯背井离乡,也要偷偷摸摸的前往河南……
「衣冠南渡,国家将亡之相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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