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玉,不说假话。”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血蛟缓缓退开。它巨大的身躯沉入血玉泉中,泉水翻涌了片刻,然后从泉眼深处浮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原石。原石表面裹着一层血色的玉浆,内里透出一丝温润的绿意。
“血玉髓心。”秦九真倒吸一口气,“古籍上说,血玉泉万年才凝结一颗血玉髓心,是补全三玉共鸣的唯一媒介!”
血蛟用尾巴将血玉髓心推到楼望和面前,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以血养玉,以玉养血。取髓心者,需以心血浸染,方可激活。而激活之时……一半阳寿自散。”
楼望和伸手握住那块原石。入手温热,像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没有犹豫,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髓心表面。鲜血渗入玉质,暗红色的原石开始发出莹润的光芒,一丝一缕,由内而外。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深处抽离。那种感觉说不出的难受——不疼,但空。像赌石时把所有身家押上去,开石那一刻的忐忑和释然同时涌上来。
“望和!”沈清鸢冲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楼望和脸色白得像昆仑的雪,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他手里那块血玉髓心已经彻底亮了起来,红光与弥勒玉佛的青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双色的光晕。
血蛟沉入泉底,再没有出声。血玉泉的水面恢复平静,瘴气消散,只剩下那块髓心在楼望和掌中静静发光。
“成了。”楼望和哑着嗓子说。他靠在沈清鸢怀里,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嘴角还挂着笑,“就是有点虚。清鸢,回去给我炖只鸡。”
“给你炖十只。”沈清鸢眼眶红了,声音却还在骂,“你这个疯子。疯子!”
楼和应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儿子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块髓心,老家伙沉默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背过身去擦了把脸。秦九真默默把古籍收好,蹲在楼望和旁边:“那个……三玉共鸣的媒介有了,但具体怎么用,古籍上没写。”
“我猜到了。”楼望和闭着眼,声音虚弱但清醒,“先回去。到了玉驿再说。这地方太冷,我失血过多,扛不住。”
沈清鸢和秦九真一左一右把他扶起来。楼和应带着精锐在前面开路,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血玉脉的暗红纹路在脚下渐渐淡去,雪线重新出现,风又刮了起来。楼望和半靠在沈清鸢肩上,意识模糊间还在嘟囔:“那血蛟……其实挺好说话的。比万玉堂那帮孙子强多了。”
沈清鸢没接话。她感觉到楼望和的身体在发烫——心血损耗一半阳寿,身体扛不住是正常的。但她不敢说。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不成样子。秦九真走在旁边,默默从包袱里翻出一颗玉露草的根茎,递给沈清鸢。沈清鸢接过去嚼碎了,喂进楼望和嘴里。楼望和皱着眉头咽下去,含含糊糊说了句“比刚才的草根水还苦”,然后就没了声音。
他睡着了。走在雪地里,靠着沈清鸢的肩,睡得跟个死人一样。但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手里那块血玉髓心还在发光。沈清鸢抱紧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昆仑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极品蓝水翡翠,通透,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她突然想起楼望和在滇西山谷里说过的话——“眼睛没了,路还在。人活着,就有下一刀可切。”那时候她觉得他在逞强。现在她信了。这个混蛋,真的把命当赌注,赌了一块血玉髓心回来。
“走。”她对秦九真说,“回玉驿。”
秦九真点头。楼和应走在最前面,老家伙的背影挺得笔直,但沈清鸢看见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在玉石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大概也怕了。怕儿子真的折在昆仑。但楼和应没回头,一句话都没多说。他知道,兔崽子做的选择,他拦不住。
就像当年,楼望和选择赌石这条路时,他也没拦住。
玉驿的暖玉还在。众人回到石屋时,暖玉的光芒已经彻底暗了,但余温尚存。沈清鸢把楼望和放在石床上,用自己外套裹住他冰凉的手脚。秦九真生起火,楼和应守在门口,几个精锐轮值警戒。血玉髓心放在楼望和枕边,红光柔柔地照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白。但眉头是松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梦里还在赌石。
沈清鸢坐在石床边,握着他没有血色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头,在他冰凉的指尖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你这个疯子。”她小声说,“你给我活着。听见没有。”
窗外的昆仑,风声渐歇。石屋里火光摇曳,暖玉的余温慢慢回升。血玉髓心的红光和弥勒玉佛的青光在黑暗中交织,像两条温柔的河,无声地流淌在楼望和沉沉的梦境里。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原石旷野上。每一块石头都裹着厚厚的皮壳,等着他去赌,去切,去发现里面藏着的光。而他手里的筹码,还远远没用完。
古龙先生说得对。江湖人不死,只是换了个地方赌。楼望和也没死。他只是睡了一觉。
可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沈清鸢开始数他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几千下的时候,天又黑了。秦九真进来换了三次火,楼和应进来看了四次。每一次老家伙都站在床边沉默半晌,然后一不发地出去。
最后一次进来时,楼和应的胡子上结了冰碴子。他看了看楼望和的脸,又看了看沈清鸢熬红的眼睛,嗓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兔崽子命硬。缅北的子弹都没打死他,区区一条蛟龙,拦不住。”
沈清鸢点头。她信。因为她见过楼望和在缅北公盘上一掷千金的疯狂,见过他在滇西老坑里以身犯险的果决,见过他在昆仑玉墟里献祭透玉瞳的决绝。这个人的命,从来不在别人手里。在他自己手里。他想赌,谁也拦不住。他想活,谁也收不走。
后半夜,楼望和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清鸢猛地惊醒,低头看见他掌心慢慢攥紧,把那块血玉髓心握在手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含糊的字。
“饿。”
沈清鸢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骂:“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
楼望和没睁眼,但嘴角翘起来了。翘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带点痞,带点欠揍。
“别哭。”他哑着嗓子说,“我还没死。死了你再哭。”
“你少说两句。”
“好。给-我-口吃的。”
秦九真端着一碗热好的草根水冲进来,楼和应提着刀站在门口,老家伙瞪着石床上的儿子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但沈清鸢看见他转身时嘴角抽了一下。那是楼和应式的笑。兔崽子没死。他就知道。
血玉髓心的红光在楼望和掌心越来越盛,与弥勒玉佛的青光交织缠绕,形成一道双色的光晕,缓缓上升,在石屋穹顶化成一片氤氲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片无垠的玉质旷野,一座白玉宫殿,和一条盘踞在宫殿前的巨大蛟龙。那蛟龙的形态与血玉泉中的血蛟一模一样,但更古老,更巨大,身上缠绕着无数秘纹。
“玉缺已补。”雾气中传来一个苍老而悠远的声音,“三玉共鸣,只待东风。龙渊秘境,以诚者入。”
楼望和闭着眼,攥着血玉髓心,嘴角的笑深了一分。
“听见了?”他问沈清鸢。
“听见了。”
“东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清鸢递来的干粮里,“等东风。”
窗外,昆仑的夜空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露出一线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