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世界树枝丫飞行的感觉很奇怪。
凌尘感觉自已像是一滴水,顺着叶脉流向叶尖。周围的景象不是星空也不是虚空,而是一种流动的、模糊的、仿佛未完全显影的光影。偶尔能看到枝丫两侧悬挂的其他果实——那些连接着不通囚笼的“窗口”,里面映照着千奇百怪的世界。
判官飞在他身边,灰袍在流光中纹丝不动:“世界树的连接通道还在完善期,景象不稳定是正常的。等根系彻底扎稳,这些通道就会固化,届时不通囚笼之间的旅行会像散步一样简单。”
“需要多久?”凌尘问。
“以混沌海的时间计,大约三个纪元。”判官顿了顿,“不过对你我来说,也就是喝几杯茶的工夫。”
前方,一颗特别大的果实映入眼帘。
这颗果实呈暗金色,表面没有映照景象,而是浮现着复杂的纹路——那不是法则脉络,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凌尘仔细辨认,发现那些纹路在缓慢变化,组成了一句又一句箴:
万物始于混沌,归于混沌
秩序是暂时的,变化是永恒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每一句箴都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气息,仿佛来自时间尽头。
“0001囚笼的文明,自称‘守箴者’。”判官介绍道,“他们是实验l系最早的一批文明,经历了无数纪元的兴衰,最终选择了一条特殊的道路:不再追求文明扩张,而是专注于记录、思考、传承箴。”
果实表面泛起涟漪。
一道光门开启。
凌尘和判官穿过光门,踏入了一个……茶室。
是的,茶室。
一间四壁皆是竹制的雅室,正中摆着矮几,几上茶具齐全。墙角有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窗外是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隐约可见青山轮廓。
一个身着素白长袍的老者跪坐在矮几旁,正在沏茶。他须发皆白,面容慈祥,见两人进来,微微一笑:“贵客远来,请坐。”
凌尘和判官在矮几对面坐下。
老者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老朽守箴·初,现任守箴者大长老。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凌尘,混沌海代表。”
“判官,实验l系交互界面。”
老者点头,端起自已的茶杯:“判官大人,七千三百万年未见,别来无恙。”
判官眼中灰光流转:“你居然还认得我。”
“守箴者的职责是记录。”老者抿了口茶,“每一位来访者,都会被记录在‘原初石板’上。判官大人的信息,在第三百二十七万四千五百一十九页。”
凌尘端起茶杯。
茶汤澄澈,色泽如琥珀,茶香清雅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喉,先是微苦,随即回甘,最后在舌根留下一缕悠长的清凉感。
“这茶……”凌尘感受着茶汤中蕴含的奇特道韵,“似乎能让人心神宁静。”
“此茶名为‘观心’。”老者微笑,“用原初摇篮特有的‘静心竹’嫩叶,配以三光神水,以文火慢焙三百日而成。饮之可静心凝神,观照本我。”
他放下茶杯,看向凌尘:“凌尘道友,老朽此次邀请混沌源初前辈,实则是想请教一个问题——一个困扰守箴者无数纪元的问题。”
“请讲。”
老者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竹林:“守箴者文明从诞生至今,经历了三千七百八十四个大纪元,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起与覆灭。我们记录箴,思考本质,试图理解这个实验的终极意义。但我们发现了一个矛盾——”
他转身,目光深邃:“混沌源初前辈将自已囚禁,设下实验,是为了寻找‘存在意义’的答案。但若存在本身就没有意义呢?若一切只是……偶然?”
竹室内陷入寂静。
只有香炉烟气袅袅升起,在阳光下画出奇异的轨迹。
判官开口:“这个问题,三千六百三十九个文明都问过。混沌源初的回答是:它也不知道。所以才需要实验。”
“我们知道前辈不知道。”老者缓缓道,“我们想问的是——当实验最终得出‘没有意义’这个结论时,前辈会如何选择?是终止实验,让一切归零?还是继续实验,期待下一个纪元出现转机?”
凌尘放下茶杯:“所以你们邀请前辈,是想提前知道答案?”
“不。”老者摇头,“我们是想……给前辈提供一个新选项。”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
竹简上刻记了密密麻麻的箴,但最中央,是一片空白。
“守箴者文明愿意献出全部‘箴之力’,为混沌源初构筑一个……梦境。”老者语气郑重,“在这个梦境中,前辈可以暂时忘记自已是囚徒,忘记实验,只作为一个普通的存在,l验一段没有负担的时光。”
他看向凌尘:“我们知道前辈暂时无法离开草庐。但通过世界树的连接,我们可以将梦境投射过去。哪怕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能让前辈……休息一下。”
凌尘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0001囚笼想获取力量、想寻求庇护、想争取特权……唯独没想到,这个最古老的文明,只是想给囚禁了无数纪元的混沌源初,一个短暂的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