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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幕式前一天的下午,时间像卡了帧一样,明明几秒钟,却感觉过了几个世纪。
马秉寓在酒店房间里,已经抽完了半盒“凤凰”。
烟灰缸堆成了小山,屋里烟雾缭绕,能呛死蚊子。
他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看楼下渐多的人流,又踱回来,眼睛时不时就粘在那部奶油色的电话机上。
黄见新更别提了,跟困兽似的在两张床之间的狭小空地上转圈。
新熨好的西装裤腿被他搓得有点皱,今天的领带有些紧,他感觉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不停的扯着领带,直到后来,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
翻译小周也不知道是不是喝水喝多了,跑了好几趟厕所了。
每次从厕所回来,眼神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吸在了电话机上。
只有司齐,一开始还靠在椅背上翻看那本酒店订阅的《电影手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人干脆不见了。
屋里烟味儿太大了,他想出去透透气。
“司齐呢?”马秉寓又点上一支烟,忽然发现屋里少了个人。
“刚……刚好像说回自己房间拿点东西?”小周不确定地说。
“这人,怎么关键时刻……”马秉寓嘟囔了一句,也没太在意,心思全在那部沉默的电话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电话像死了。
黄见新转圈的速度越来越快,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小周又开始频繁地看向自己的上海表。
叮铃铃铃——!!!
尖锐的铃声,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猛地扎破了凝固的空气!
三个人触电般弹起来!
马秉寓手里的烟头差点掉在崭新的地毯上。
小周“腾”地站直身,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大步走过去,用微微发颤的手抓起听筒。
“all?”(喂?)
对方的声音清晰传来。
小周听着,脸上的肌肉先是绷紧,然后一点点松弛,接着,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oui!oui!mercibeaucoup!(是!是!非常感谢!)”他对着话筒,声音变了调,高昂的像一只公鸡,可他竟然没有发现。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两双快瞪出来的眼睛,猛地一挥拳头,吼了一嗓子:“成了!组委会!请咱们全体出席闭幕式!”
“啊——!!!”黄见新终于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吼了出来,一把抱住小周,差点把瘦弱的小翻译勒断气。
马秉寓咧开嘴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桌子,“好!好啊!没白来!没白等!”
三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又叫又跳,像几个没长大的孩子。
庆祝了好一会儿,马秉寓才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四下张望:“哎?司齐呢?快,快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黄见新和小周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大功臣司齐还没分享这喜悦呢!
三人兴冲冲地冲出房间,去敲司齐的房门。
“嘎吱”房门开了,原来房间未锁。
三人进去。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只见司齐和衣躺在床上,鞋也没脱,胸口微微起伏,睡得正香,甚至还发出了一点点轻微的鼾声。
马秉寓、黄见新、小周三人杵在门口,脸上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狂喜悄然僵硬,换上了难以置信的错愕,表情精彩极了。
咱们在这边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老人家倒好,跑回自己房间……补觉?!
还睡得这么沉?!
真是岂有此理?!
你到底还有没有人性啊?!
你到底还有没有人性啊?!
“这……”黄见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秉寓哭笑不得,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司齐的肩膀:“醒醒,司齐!”
司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三张表情古怪的大脸凑在眼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马厂长?黄导?电话……来了?”
“何止是来了!”黄见新忍不住了,激动地想扑上去摇他,“咱们被邀请参加闭幕式了!司齐!成了!肯定是获奖了!”
司齐听完,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点点头:“那就好。”
那语气平静得,好像一切早有预料一样。
马秉寓看着他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重重拍了下他肩膀:“你小子!我都不知道,你是真沉得住气,还是心太大了?”
正说着,房间里的电话也响了。
是安妮和加布里埃尔打来的祝贺电话,语气里满是兴奋,再一次确认了邀请出席即是获奖的“潜规则”。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狂喜过后,肚子开始咕咕叫。
从中午紧张到现在,粒米未进。
马秉寓一拍大腿:“走!吃饭去!庆祝庆祝!今天我请客!”
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出了酒店,琢磨着去哪儿吃顿好的。
正商量是找家像样的法国馆子还是寻觅中餐馆时,在酒店门口迎面碰上了另一拨中国人。正是《孩子王》剧组的几位,导演陈凯鸽也在其中,脸色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轻松。
双方一照面,都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都留下了,那就是都有收获!
“恭喜恭喜!”马秉寓率先抱拳,脸上笑开了花。
“同喜同喜!”《孩子王》的制片人吴天鸣赶紧回礼,陈凯鸽笑着点了点头。
“正好!相逢不如偶遇,咱们中国电影双喜临门,一块儿吃个饭,庆祝庆祝!”马秉寓热情提议。
《孩子王》剧组自然没意见。
两拨人合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走在戛纳的街上。
起初目标是找家中餐馆,慰藉一下“中国胃”,可连着问了两家,一看菜单价格,大家都暗暗咋舌。
而且用的是外汇,这简直是在割肉。
公家的外汇,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要不……换个地儿?”黄见新小声提议。
司齐见状,开口道:“今天我请吧,算是……”
“那哪儿行!”话没说完就被马秉寓打断了,“小司,你的功劳最大,哪能让你破费?公是公,私是私!”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坚决不同意。
正为难呢,翻译小周眼尖,指着街角一个红白相间的招牌:“哎,那边有个肯德基!洋快餐,便宜管饱!”
众人顺着看去,果然是那笑容可掬的白胡子老头招牌。
在国内,肯德基还是稀罕物,只有燕京上海有,贵还不一定好吃。
但在这里,比正经餐馆可便宜太多了。
两个剧组,一群刚刚在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斩获奖项、即将载誉归国的中国电影人,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面面相觑。
吴天鸣笑道:“肯德基就肯德基!咱们吃的是高兴,走!”
于是,一群穿着或正式或半正式衣裳的中国人,浩浩荡荡开进了那家明亮的快餐店,引得里面的法国顾客纷纷侧目。
点餐又是一通忙乱。
塑料托盘端上来,上面堆着金黄的炸鸡、夹着酸黄瓜和肉饼的汉堡、挤满奶油的土豆泥,还有大杯的可乐。
大家挤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桌上,举起装着可乐的纸杯。
“来!为了中国电影!”吴天鸣笑道。
马秉寓附和,“为了戛纳!”
“为了……为了这顿洋快餐!”
不知谁喊了一句,大家都哄笑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可乐晃出来不少。
司齐咬了一口炸鸡,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却有点柴。
他看看周围,马秉寓正努力对付一个巨无霸汉堡,酱汁沾到了下巴;黄见新啃鸡翅啃得欢实;陈凯鸽则默默吸着可乐,看着窗外的霓虹出神;其他人也是吃得欢声笑语,暂时抛开了艺术、奖项、以及压力。
在这充满黄油和炸物气味的快餐店里,一群刚刚征服了世界最挑剔电影节之一的中国电影人,用最草根的方式,庆祝着属于他们的荣耀时刻。
……
……
走红毯前,司齐他们被法国电视台和特意从巴黎赶来的新华社记者堵住了。
问题劈头盖脸:“有信心拿金棕榈吗?”“礼服是特意准备的吗?”“此刻心情如何?”
马秉寓挺直腰板,表示“能入围就是荣誉”。
轮到司齐,他对着新华社话筒,用中文清晰地说:“中国电影来了,带着我们的故事。”
红毯上面,闪光灯亮成一片。
电影宫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颁奖典礼冗长得像一场考验耐力的仪式。
《孩子王》剧组第二个被叫上去,拿了个“教育贡献奖”。掌声响起来,陈凯鸽他们脸上笑着,但那笑里总透着一股子勉强。
马秉寓低声对黄见新说:“这个应该是安慰奖吧?以前好像没这个奖,应该是这一届临时设置的。”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影帝、影后……一个个名字念过去,都不是自家的。
只剩下评委会特别大奖、金棕榈,和还没念的最佳剧本了。
三个大奖,不,两项大奖。
金棕榈最高大奖。
评委会特别大奖第二等大奖。
这就是本届电影的一二名,冠亚军了。
除了最佳剧本之外,他们居然有可能获得最高大奖的金棕榈和第二大奖的评委会特别大奖?
天哪,无论哪一个奖项都是极高的认可,都是史无前例的突破,都是零的突破,都是对电影的高度认可和极度肯定。
电影宫肉眼可见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尤其是《心迷宫》剧组。
这一路走来,真的太不容易了。
柏林颗粒无收,厂里好不容易挤出资源补拍,重剪辑,这些钱都够用来拍摄一部新电影了。
新电影意味着新的机会,意味着厂里那些坐冷板凳的人,不用再坐冷板凳,拥有一展才华的机会。
他们可以说是挤压了其他人的机会。
可以说背负着厂里所有人的期待。
更别说,这其中司齐做出了多少默默无闻的贡献了。
非亲非故,他为了帮助剧组,不知道做了多少,不知道让剧组少走了多少弯路。
因而,剧组里的所有人,所有人此时此刻,都不由自主紧张了起来。
不得不紧张。
最高大奖金棕榈,以及评委会特别大奖啊!
万一是至高无上的金棕榈大奖呢?
天!
不敢想!
不敢想!
马秉寓觉得腿肚子有点转筋,手心总是湿哒哒的,在裤腿上怎么擦都不干净。
黄见新死死攥着椅子扶手,骨节发白。
翻译小周脖子伸得老长,眼珠跟着台上主持人转,喉咙里不停地咽口水。
司齐渐渐坐直了身体,心里那点小火苗,被时间一点点熬着。
法国著名女演员简·伯金担任今晚的主持人。
最佳编剧的颁奖人是法国导演、编剧,同时也是这届评委,克劳德·贝里,他打开信封,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心迷宫》剧组方向念道:“第41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labyrintheducur》(心迷宫),司齐,恭喜!”
掌声响起,剧组三人齐齐一愣,周围的人都转过头,带着笑,拍着手。
马秉寓用力拍他肩膀,黄见新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几分。
司齐站起来,走上台,接过最佳剧本的证书。
高兴吗?
当然!
这是他应得的。
这是他应得的。
可心底那点失落,就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墨水分离。
戛纳的规矩,往往一部片子一个奖。
拿了剧本奖,那至高无上的金棕榈,大概就远了。
他简短致谢,感谢评委,感谢剧组,感谢北影厂。
走下台时,他看见《征服者佩尔》和《另一个世界》那两个剧组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眼神里难掩兴奋。
是啊,只剩下两个大奖了。
只剩下他们两家分猪肉了。
他们一开始都以为《心迷宫》会留在最后。
因为《心迷宫》确实拍摄得好,形式上的创新堪称伟大。
它其实不仅被两家剧组看好,外界,影评人和媒体都齐齐看好《心迷宫》获得最终的大奖。
可以说《心迷宫》是获最重量级奖项金棕榈的最大热门。
可是呢!
戛纳奖项就是这样,受到评委喜好的影响!
艺术价值高的电影,未必就能获得最后的大奖。
金棕榈的大热门作品,未必就能笑到最后。
现在好了,给他们压力最大的《心迷宫》被pk掉了。
就只剩下他们两家了。
看来是他们两家分猪肉了。
司齐坐回座位,把剧本奖的证书放在椅子角落,不再多看它一眼。
只是看向台上金色的棕榈叶标识。
不知为何,他感觉那标识今天居然有点刺眼。
接着,颁发评委会特别大奖。
阿根廷电影导演、制作人、编剧奥里维拉·埃克托尔,在大家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拆开信封。
他低头念出名字:
“《征服者佩尔》。
恭喜《征服者佩尔》……
等等……
以及,电影《另一个世界》。
恭喜!
恭喜他们!”
双黄蛋!
全场一片低低的哗然。
那两个剧组的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是并列?
那……金棕榈呢?
是谁的?
尤其是后面念到的英国电影《另一个世界》剧组,他们刚才差点儿激动地欢呼自己得到最终的金棕榈大奖了。
结果,颁奖人来了一个大喘气,“以及……《另一个世界》。”
这不是坑人吗?
害得他们白激动,白高兴了!
然而,台下的剧组并没有人来得及“同情”《另一个世界》剧组,来得及思考双黄蛋的震惊。
因为金棕榈!
金棕榈,空了!
首先排除《征服者佩尔》和《另一个世界》。
它们已经并列第二了。
第一就没有希望了。
第一就没有希望了。
相反,之前获得影帝的美国电影《爵士乐手》;获得最佳导演的阿根廷电影《南方》;以及获得最佳剧本的《心迷宫》等等。
甚至是《孩子王》都有机会同时获得两项大奖,而另一项大奖正是金棕榈大奖。
所有人都有机会,除了台上两个正在领奖的剧组。
台上的领奖是欢乐的。
台下的气氛却是粘稠而焦灼的。
当没有希望的时候,大家都能镇定自若。
当希望近在眼前的时候,谁也不能保持淡定。
所有还“活着”的剧组,心跳都漏了一拍。
就连《孩子王》剧组,一个个都坐直了身体。
其他剧组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领奖的剧组,等待着最终大奖的宣布,他们恨不得颁奖流程能够快进,2倍速,不,5倍速,甚至10倍速!
司齐感觉到身边的黄见新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马秉寓的腿抖得像在筛糠。
小周快把椅子扶手抠出印子了。
司齐低下头,看着那个剧本证书。
如果没有它……如果没有这个“安慰”奖。
金棕榈会不会……悬而未决?
一定就是他们的了!
那用如此焦灼的等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期待中,两个剧组终于把第二名的大奖领了,并离开了舞台中央。
台上的主持人简·伯金说着串讲词,此刻她美丽的面容都不再那么美丽了。
人们看到她那张脸居然只觉得厌烦。
好在,简·伯金读了颁奖人名字,就识趣地让出了舞台。
最后的颁奖人是这一届评委会主席意大利编剧、导演、演员
埃托尔·斯科拉,他缓缓展开了最后一个信封。
他看了一眼,脸上故意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
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美国电影《爵士乐手》的剧组。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
“第41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高荣誉,金棕榈奖的获得者是——”
停顿。
长长的,堪称折磨疯人的停顿。
司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盖过一切。
草,这个糟老头子到底是在看美国剧组,还是在看咱们?
司齐都被搞糊涂了,因为他们就坐在美国剧组《爵士乐手》后面。
所以他感觉这两个剧组都有希望。
当然,也不排除这家伙眼神不好,老眼昏花,看错了剧组。
就在司齐又有些走神的时候。
“这是一部杰出的作品,一部不凡的电影!”
“它的获奖毫无争议!”
“它就是——《labyrintheducur》(心迷宫),中国!”
“恭喜!”
轰——!
声音炸开的瞬间,司齐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首先看到的,是旁边黄见新那张瞬间涨红的脸,然后是马秉寓副厂长“嗷”一嗓子蹦起来,小周在尖叫,周围所有的中国人都在尖叫、鼓掌、拥抱。
司齐被黄见新一把狠狠抱住,力气大得勒得他肋骨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