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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0章 裂缝里的光,照不了太远

“你知道还往前冲?”

买家峻把u盘揣进口袋,站了起来。

“因为我不往前冲,后面的人就得替我冲。我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

花絮倩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可能是应急灯的反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买家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小心点。解迎宾虽然还在里头关着,但外面的事他还伸得着手。你能查到这些,别人也能查到你在查。”

“放心,”花絮倩扯了扯嘴角,“我一个开酒店的,三教九流的朋友多少有几个。真到要命的时候,跑路的本事还是有的。”

买家峻点了点头,拉开铁门,走进了后巷的昏暗里。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了。后巷里堆满了垃圾桶和废旧纸箱,地上有一滩不知道什么的水,映着远处路灯的昏黄光芒。买家峻踩着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往外走,心里想的却是常军仁那句话――你谁都不敢得罪,最后得罪的是老百姓。

现在他敢得罪人了。

但得罪得越多,路就越窄。

走出巷口,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韦伯仁发来的一条消息。

“解宝华今天下午请了病假。有人说他去了省城。”

买家峻站在路灯下,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解宝华去省城。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去见谁?

他想起了那张会议桌上,解宝华被常军仁呛声之后依然从容喝茶的脸。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背后有人撑腰的笃定。

省城。农行。姓廖的。

三条线在买家峻脑子里慢慢靠拢,拼出一个他不想看见的轮廓。

他收起手机,没有打车,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往回走。路边有一排刚种的树,树苗细得像筷子,风一吹就弯了腰。树根处堆着几块碎砖,大概是旁边工地落下的。

他忽然想起刚到沪杭新城上任的时候,第一次开全体干部大会,他在台上说了一句话――“要把这座城建好,让老百姓住得安心、过得踏实。”

当时台下响起了掌声。

现在回头看,那些鼓掌的人里面,有几个是真心的?有几个是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摔跟头?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这座城里,有人想把他的路堵死。

不是因为他们怕他。

是因为他踩到了他们的根。

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搅拌水泥的味道。买家峻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加快了脚步。身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像一根针。

一根马上就要扎进石头里的针。

能不能扎穿,他不知道。

但他总得试试。

他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走廊里没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在嗡嗡响,那种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钻洞。买家峻掏出钥匙开了门,第一件事不是开灯,是站在黑暗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办公室扫了一遍――桌上的文件位置没变,抽屉的锁完好,窗户关着,窗帘还是他走之前拉的角度。他这才开了灯,坐下来,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

这份文件,一旦点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花絮倩说她是在刀尖上跳舞。她不知道的是,这把刀现在正在往两个人的脚底下挪。

买家峻点开了文件。

八千万贷款的审批流程清清楚楚列在屏幕上,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签章人的名字、每一次流程异常的状态标记,都像手术刀切开的伤口,里面的脓一目了然。他把廖维邦的名字在搜索框里敲进去,回车键敲下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在往指尖涌――人知道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的时候,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屏幕上跳出来十七条记录。

廖维邦经手的贷款不止解迎宾这一笔。过去五年,他审批通过的类似大额抵押贷款有十六笔,其中七笔的抵押物评估价明显虚高,高出市场价三到五成。而这七笔贷款的企业法人代表,全都指向同一个圈子――解迎宾的公司、杨树鹏控制的空壳企业、以及另外几家在沪杭新城拿了地但从未开工的“僵尸开发商”。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名单,慢慢地把这七家公司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其中三家在去年市委组织的招商引资表彰大会上出现过,解宝华亲自给颁的奖。那块“优秀投资企业”的铜牌子,现在还挂在他们的前台墙上。

他拿起手机想给常军仁打电话,号码翻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个点,常军仁应该还没睡。但电话这东西,不保险。解宝华能在市委会议室里把发顺序排得天衣无缝,谁敢保证电话里没有第三只耳朵?

买家峻把u盘拔下来,锁进抽屉最里面那层,上面压了两本厚厚的城市规划年鉴。然后他关了电脑,关了灯,锁好办公室的门,一个人走下了楼梯。

楼道里很静,他的脚步回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墙壁,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又像是只有他自己。

走出大楼的时候,门卫老周正在保安室里泡方便面,看见他出来,抬头打了声招呼:“买书记,这么晚才走啊?”

“嗯,有点事。”

老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油乎乎的香味飘了一屋子。他看着买家峻走到车旁边,忽然喊了一声:“买书记,今天下午有个人在门口转悠了好几圈,不像办事的,也不像等人的。我问他找谁,他说找错了,扭头就走了。”

买家峻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动。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黑脸,寸头,脖子上有道疤。”老周想了想,“看着不像善茬。”

买家峻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没急着发动车,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楼的正门――门口那两棵新栽的银杏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绑在树干上的支撑棍已经松了,一根铁钉从木头里翘出来,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寸头,疤脸。他见过这种人。不是在这里,是在上次被伏击的那条夜路上。

他把车发动,没有直接开回家,而是在城里绕了三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确定后面没车跟着,才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停在一盏坏了的路灯下面。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映着他的脸。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这么晚打给我,不是小事吧。”常军仁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省农行有个叫廖维邦的人,是廖维民的亲弟弟。”买家峻开门见山,“解迎宾通过云顶阁做的抵押,在他手里贷了八千万。不止这一笔,和他关联的有七家空壳公司,都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信号断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

“你手上有什么?”常军仁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

“银行流水,审批记录,风控报告,全套。”

“原件还是复印件?”

“原件在花絮倩那里,我有一份完整的电子档。”

又一阵沉默。然后常军仁说了一句让买家峻心里发凉的话。

“今天下午,省纪委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不是廖维民。是他一个老部下,拐弯抹角跟我说了一句话――‘沪杭新城的调查差不多了,该收网了。’我问他是上面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他没正面回答,只说廖组长开了个内部通气会,提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稳大局’。”

买家峻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稳大局”这三个字,他在官场上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听到这三个字,接下来发生的事,不是真相被捂住,就是查案的人被调走。

“稳什么大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稳老百姓的安居乐业,还是稳他们姓廖的兄弟俩的银行账户?”

“这话你跟我说可以,别在大会上说。”常军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慎,“你手上那批证据,先别动。廖维民如果真的要‘收网’,他收的不是解迎宾,是你。”

电话挂了。

买家峻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得响了一声,短促,尖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这条空荡荡的窄巷子里来回弹跳,然后慢慢消失在夜色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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