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把督导组提前到达的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屏幕贴着桌面,光透不出来。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帘只拉开一半,另一半拉着,光线被切成一条斜斜的明暗交界线,刚好从他脸上劈过去――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只眼睛平静如水,暗的那只眼睛在跳。
不是怕。是兴奋。
他在海外待过三年,在边境跟毒贩周旋过,在黑煤窑里救过被拐卖的工人,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但解宝华这种老机关,跟他以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毒贩的凶狠是写在脸上的,解宝华的凶狠是藏在会议纪要的措辞里的,藏在座次排列的先后顺序里的,藏在跟你握手时多停留的那零点几秒里的。这种人不出刀,但每一句话都是一步棋。
屠有年。
买家峻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省纪委退下来的老家伙,油盐不进,解宝华的党校同学。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他在干部履历表上见过太多这样的组合――党校同学、挂职同事、某次培训班同期――这些关系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关键时刻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常军仁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说。”
“屠有年的底,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常军仁沉默的时候不是在犹豫,是在组织语。买家峻已经摸透了他这个习惯――这个组织部长说话之前,每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秤。
“屠有年,六十一岁,省纪委纪检监察室原主任。办过大案,也压过大案。他的特点是不站队――不是不站,是不轻易站。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看档案看到半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会把每一个细节都看透。”
“对。”常军仁顿了顿,“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什么?”
“准备被他找茬。你在新城的每一个决策,每一笔经费,每一次会议发,他都会翻出来看。没有纰漏他也能看出纰漏来,这是他的本事。”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常军仁半天没接上话的话:“那就让他看。看得越仔细越好。”
“你有毛病?”
“新城这摊子事,账目乱了多少年了?安置房的资金被挪了多少年了?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他屠有年要看,我就把所有的账本摊开了给他看。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油盐不进,就该看得见那些窟窿是谁捅的。”
常军仁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解宝华请他来是给你套缰绳的,你倒好,想把他变成你的刀。你这个人,胆子大得不像是会开会的。”
“会开多了胆子就小了。”买家峻说,“我开会少。”
九点整,市委见面会准时开始。会议室在八楼,朝南,窗户很大,阳光从玻璃幕墙外照进来,照得会议桌上那排茶杯亮晃晃的。椭圆形长桌,深棕色,漆面光亮如镜,映着头顶的灯和每个人的脸。位置是提前排好的――屠有年坐在长桌一端,那是督导组组长的主位;解宝华坐在他左手边,市委这边的最高代表;买家峻坐在长桌另一端,跟屠有年面对面。
这个座次安排他进门第一眼就看懂了。面对面,是对话,也是对峙。解宝华把他安排在督导组长的正对面,不是巧合――每个位置都是精心排布的,让屠有年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一抬头就能审视他。
屠有年比买家峻想象的要老。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又浓又粗,压在眼睛上面像两道横梁。他的眼睛很小,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瞄准。整个人精瘦精瘦的,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把收了鞘的刀。
会议开始。解宝华先致辞,语气热情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公文模板里抠出来的――“欢迎督导组莅临指导”“这是对新城工作的高度重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这些话买家峻都能背下来了。他一边听一边用笔在笔记本上画圈,一个圈套一个圈,画了三层。
轮到屠有年讲话。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一句话之间都要停一两秒,像是在等空气把上一个字的余音消化干净。
“我这次来,目的很简单。有人举报沪杭新城在开发建设中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省委责成督导组核实情况。我们的原则是――不放过任何问题,也不冤枉任何干部。希望各位配合。”
他把“不冤枉”三个字说得很轻,“不放过”三个字却说得极重。
买家峻抬起头,正好和屠有年的目光撞在一起。隔着长长的会议桌,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锋了一瞬,就像两块火石擦了一下――谁都没有退缩。买家峻发现,屠有年看他的眼神不是审视,是端详。像是在看一件他说不准是真是假的古董。
“买主任。”屠有年忽然点他的名。
“到。”买家峻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笔记本上。
“你在新城工作这段时间,有没有遇到过阻碍?”
这个问题问得极巧。不是“有没有问题”,是“有没有阻碍”。阻碍这个词,可以理解为工作中正常的困难,也可以理解为有人故意设障。屠有年在给他递话,同时也在试探他接不接。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解宝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从容,但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暴露了他心里的不平静。
“有。”买家峻说。
就一个字。
“什么阻碍?”
“安置房项目的资金被挪用,施工单位停工,群众上访。我查了账,发现了问题,但每次要深入调查的时候,就会遇到各种干扰。有人写匿名信威胁我,有人在网上散布我的谣,还有一次――”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次什么?”屠有年追问。
“还有一次我出了车祸。刹车被人动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无声地荡开,碰到了每个人的堤岸。解宝华放下茶杯,脸色微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常军仁低头翻着笔记本,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数纸上的字。韦伯仁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在发抖,笔帽磕在本子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