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进镜子里救人,从镜子里拉出那个女孩。女孩手里握着小满的病历,病历上有水渍,水渍的形状和镜面血字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巧合。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祝由布下的局。
那时候他没想过——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在镜子里,那他这些年救的人、还的债、写下的协议、清零的债务,到底是什么?
——
镜像里的他继续笑。
“想知道那根链子通向哪里?”
他抬起手。
指向镜面世界深处。
那里,有一面更大的镜子。
大到看不见边界。
大到把整个镜面世界都框在里面。
大到镜子表面,正缓缓浮现一个画面——
小满跪在地上。
双手被那根银灰色的链子反绑着。
链子的另一端,缠绕在一个人的手上。
那个人背对着,看不清脸。
但晏临霄认得那件衣服。
那是他的衣服。
是他在因果诊所常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玄机阁工装。
——
镜像里的他开口。
“那不是你。”
“那是另一个你。”
“是每一个走进镜界的你。”
“是每一个想救人的你。”
“是每一个——”
他顿了顿。
“以为自己能还完债的你。”
——
晏临霄盯着那个画面。
盯着那个穿着他衣服的人。
盯着那个人手里握着的链子。
链子在动。
在慢慢收紧。
每收一寸,画面里的小满就往下矮一寸。
每收一寸,她脚踝上的链子就粗一圈。
每收一寸,那些债契纹就往她身上爬一寸。
——
“怎么救?”
镜像里的他问。
“打碎镜子?”
“那些碎片里有她,你打碎哪一块?”
“那些碎片里有她,你打碎哪一块?”
“往前走?”
“往前走是更多的镜子,更多的她,更多的链子。”
“回头?”
“回头——”
他笑了一下。
“你回头看看。”
——
晏临霄回头。
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来路。
没有边界。
只有无穷无尽的镜面,无穷无尽的碎片,无穷无尽的——
他自己。
每一个自己都在看他。
每一个自己都在笑。
每一个自己右眼都是完好的。
每一个字己都在说同一句话。
——
“你也在里面。”
——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越来越响。
越来越密。
像潮水。
像海啸。
像要把人淹没。
——
晏临霄闭上眼睛。
右眼深处的万象仪碎片在疯狂震动。
震得眼眶发酸。
震得眼角渗血。
震得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镜像的声音。
是很轻的、很远的、快要听不见的——
哼歌。
——
咚。咚咚。咚。
——
他睁开眼。
面前那块最大的碎片里,画面变了。
小满不见了。
那个穿着他衣服的人不见了。
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透明的。
跪在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
胸口那团银灰色的光,已经淡到快要熄灭。
——
那是沈爻。
被绑在镜界深处的沈爻。
——
那首哼歌还在响。
很轻。
很慢。
像在指路。
像在说:
这边。
——
晏临霄迈开腿。
往前走。
走向那面最大的镜子。
走向镜子里的沈爻。
走向那些镜像的嘲笑声里。
走进那首哼歌指引的方向。
——
身后的镜像还在喊。
“你在里面!”
“你在里面!”
“你在里面!”
——
他没回头。
他只是把右手伸进胸口内袋。
空的。
那枚徽章和那片花瓣,已经不在里面了。
在冲进屏障的那一刻,它们飘向了沈爻。
飘向了此刻跪在镜子里的那个人。
——
他收回手。
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面镜子。
走进那层冰凉的、像水银一样的表面。
走进那片——
沈爻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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